【記者張宸瑜、陳亦柔/桃園市蘆竹區報導】
在雲林、台南的許多街道旁偶爾能見到專注演奏鍵盤、小提琴、大提琴等樂器的身障孩子,他們不僅是表演者,更是領有雲林、台南等多地證照的「街頭藝人」。對這群孩子而言,街頭表演不再只是興趣的展現,而是一項實實在在的職業與自立專長。吳江明帶領折翼天使樂團十九年來,堅持以街頭藝人作為培養目標,讓年滿 16 歲的孩子勇敢走入人群。這項選擇打破了身障孩子只能被動接受社會服務的刻板印象,讓他們透過樂器,演奏耳熟能詳的古典樂和老歌等。從原本的被服務者轉變為能帶給大眾歡樂的表演者,在街頭尋求自力更生的機會。

吳江明,退休特教教師。在教學生涯中,他長期陪伴身心障礙學生,也看見他們在畢業後面臨的現實困境。學校裡有老師、有同儕、有制度支持,但一旦離開校園,多數人便失去穩定的學習與社交環境,生活容易陷入停滯。
「我在學校看到,這些孩子需要發展另一個專長,才有機會在社會上自力更生。」這樣的觀察,讓他在退休前就決定成立樂團,希望透過音樂,為這些學生建立一條不同於學業的出路。他並未選擇傳統音樂教育體系,因為還有一些術科功課,對這些孩子來說是很難的,很難能夠達到這個社會的標準,所以轉向街頭藝人制度,降低門檻,讓孩子有機會進入公共空間表演。創團至今19年,從2006年至今已成功培育超過30個身心障礙孩子從完全沒有音樂基礎,到輔導考取街頭藝人證照。樂團逐步發展出一套包含評估、個別化教學、線上練習與公開演出的完整系統,也累積了多屆團員與家庭的參與經驗。
離開校園後的斷裂:身心障礙者的「空白期」
對於許多身障家庭來說,「治療」是一個沉重且無止盡的過程。然而,吳江明卻選擇用「陪伴」來重新定義音樂教育。他指出,雖然音樂治療的效果廣為人知,但他更看重的是音樂作為一種長期的伴侶,如何幫助孩子在枯燥的練習中磨練心智。這種陪伴是全方位的,從專業特教老師的評估,到音樂老師針對孩子的天賦挑選樂器,每一個環節都以孩子為中心,嚴禁家長過度干涉。
在樂團的專業體系下,音樂不再是昂貴且遙不可及的才藝。老師會先讓孩子帶電子琴回家試練兩週到一個月。若過程中發現孩子不感興趣或不合適,樂團允許隨時更換其他樂器,直到找到最契合的那一項。所有樂器皆由樂團提供,家長無需負擔購買費用。這種以人為本的模式,讓孩子在不斷的嘗試與挫折中,逐漸聽見內心的聲音。吳江明堅信,只要家長願意支持、不輕言氣餒,每個孩子都能在音樂的陪伴下,從原本的「無法適應社會」轉變為「看見自己的能力」。這份成就感是任何藥物或冰冷的醫療器材都無法取代的生命動力。
不走升學體制:為何選擇街頭藝人作為出口
與一般才藝班追求一次性、華麗的成果發表會不同,吳江明非常堅持「長期的街頭表演」。他認為,在機場、捷運站等公共場所演出,是對身障孩子社會化最好的訓練。不同於舞台上的短暫交會,街頭演出時間長,孩子必須學習如何保持耐心。在樂團合奏中,誰是主旋律、誰是伴奏、何時該互相搭配,這些互動讓平時容易不耐煩的孩子,在音符的流動中學會了團體合作與尊重他人。
這種「震撼教育」帶來的轉變是驚人的。家長觀察到,在面對陌生觀眾的街頭,孩子逐漸學會了克服焦慮,主動對人微笑、點頭致謝。這些看似平凡的動作,對身障孩子而言卻是跨越障礙、融入社會的一大步。街頭不再是充滿壓力的陌生環境,而是他們展現才華、換取尊嚴的社會教室,讓孩子在人群中磨練出強大的抗壓性與生存能力。
高度規律的訓練:從興趣到能力的累積
樂團成功的關鍵在於一套嚴謹的 SOP 訓練系統。樂團製作了「直播聯絡簿」。樂團老師會根據不同學生的學習狀況寫大概6個改進的步驟,讓家長在孩子每天要練琴之前要告訴他這些步驟,且要一個一個步驟地去做,還要求學員每月必須進行 21 次的線上練習直播,讓指導老師能即時糾正姿勢或節奏錯誤。雖然過程嚴格可正是因為嚴格才能勤能補拙。
吳江明指出關鍵在於動機的建立。「孩子喜歡這個樂器,是他自己選的。」當選擇權回到孩子身上,學習不再是被要求,而是主動投入。搭配長期練習,勤能補拙逐漸轉化為實際能力。
這套制度也深刻影響家庭生活。一位家長表示,孩子每月必須進行 21 次的線上練習並直播,讓老師與同儕能即時觀看。「他知道每天都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這樣的安排,使原本較為鬆散的生活,逐漸建立起固定節奏。
此外,練習過程的公開性,也讓孩子意識到自己被關注。「每個人都可以看到你的練習」,這不僅增加責任感,也讓學習不再是孤立行為,而是一種持續互動的過程。
在長期累積下,這些看似嚴格的規定,逐漸轉化為穩定的生活方式,使學習從短期嘗試,成為可持續發展的能力。
量身訂做的教學:讓每個孩子都能跟上
面對身心障礙學生之間高度差異的能力表現,樂團採取完全個別化的教學方式。每一位學生的樂譜與聲部,皆由教師團隊重新編排,依據其能力調整難度與進度,讓學習能夠循序漸進。
團隊由四至五位專業音樂老師與兩三位特教老師組成,這種跨領域的結合,確保了教學能精確對準身障孩子的特殊需求。他們會針對每個孩子不同的生理與認知能力,由專業老師重新編譜、設計聲部,實踐真正的「量身訂做」。
這樣的模式,與許多家長過去的經驗形成對比。一位家長提到,孩子曾在外部才藝班學習,但常被忽略或缺乏引導,因傳統才藝班有固定的進度,沒辦法根據特殊需求學生的步伐去上課。長期下來,不僅學習停滯,也讓家長對外部資源感到不信任。
進入樂團後,她感受到明顯差異。「這裡是量身訂做的,而且大家都跟他一樣,不會被區別對待。」樂器可以嘗試與更換,學習方式也能調整,讓孩子找到適合自己的節奏。
這種不以單一標準衡量,而是重視個別差異的教學模式,使學生不再因跟不上而被排除,而是有機會在自己的步調中持續前進。

家庭的角色:支持或中斷的關鍵力量
對於許多身障家庭而言,尋求教育資源的過程往往充滿了歧視與挫敗。一位家長回憶,孩子自兩歲半起便確診自閉症、智能不足與語言障礙,求學路上極其刻苦。她曾帶著孩子參加知名舞團,卻被以門面不好看為由要求轉班;在美術班裡,孩子也因跟不上進度而被晾在旁邊,只能整張紙塗滿黑色,讓家長一度焦慮地認為孩子的內心是否無比陰暗。這種長期處於社會邊緣、被視為「獨行俠」的孤立感,常讓家長陷入孩子沒希望了的集體焦慮與疲憊中。
然而,加入吳江明的樂團成為了轉變的契機。在這裡,家長驚訝地發現孩子不再是被區別對待的異類,而是一個擁有「大家庭」歸屬感的團員。透過樂團專業團隊為孩子量身打造的譜面與一對一的個別化教學,家長開始看見孩子展現出過去未曾有的抗壓性與責任感。
看著孩子在準備街頭表演時主動收線、檢查樂譜,甚至在陌生人面前綻放微笑並主動致謝,家長深刻感受到孩子「長大了」,這份從細節累積出的成就感,逐漸取代了過往對學業成就低落的恐懼。

當舞台成為延續生活的開始
走過十九個年頭,吳江明與樂團的腳步並未停歇。他希望能將這套經過近二十年驗證、包含評估、適應與正式入團的SOP 訓練模式,以及為了追蹤練習進度而開發的專屬 APP 與「直播聯絡簿」系統,進一步推廣至其他的社福機構或體系。希望能讓更多身障團體看見,即便孩子先天不是很有天賦,只要透過勤能補拙的引導與即時的學習指點,每個生命都有機會在社會上自立。
對於身障家庭而言,這個樂團不僅是避風港,更是孩子一輩子的志業。即便面對嚴重的健康挑戰,家長已能堅定地規劃未來。不論是留在樂團內穩定發展,或是畢業後與同學組成小團體在街頭生存,孩子將不再是社會的邊緣人。這份由音樂、專業與愛心交織而成的具體願景,正持續在街頭的音符中擴散,讓更多身障家庭看見,只要家長不氣餒、願意支持,每個孩子都能在人群中演奏出屬於自己的、有尊嚴的未來。

↑樂團完成大型表演後與家長們的合照。攝影/張宸瑜
採訪側記
這次採訪中,我們看過樂團兩次表演,一次是在尾牙,一次是在團練現場。真心覺得他們很厲害,在人數多場合大的舞台,或是日常練習的空間,孩子們都能穩定且完整地完成演出。採訪結束後我才真正體會到,那些完整流暢演奏的背後,其實是每個孩子反覆練習的累積,也讓我感受到家長陪伴孩子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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