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蔡沛恩、廖昕儀/台北市中正區報導】
嘉義縣梅山鄉海拔約1000公尺的山上,今年全校僅10名學生的太平國小,有一支6人的竹琴隊。每個月,台灣竹樂團團長羅正楎會花三個半小時從台北開車回到故鄉梅山,再驅車半小時上山,教孩子演奏竹琴。「我們希望把竹樂器帶到學校,讓更多孩子知道這個東西,然後能夠真正深入到孩子的生命中。」羅正楎說。

中國文化大學音樂系畢業的羅正楎與台灣竹樂團執行長劉育伶,分別主修揚琴與柳琴。2006年他們進駐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宜蘭園區固定演出;2007年傳藝中心舉辦竹藝大展,當代樂坊團長李建興與宜蘭大學教授吳四印,共同完成大型竹樂器拍筒琴及竹管馬林巴,前者以琴拍直接敲擊竹筒發聲,後者則將不同長度的竹管排列成琴鍵,透過敲擊產生不同音高,而羅正楎與劉育伶便成為首批演奏者。
羅正楎喜愛演奏竹樂時帶來的快樂感;劉育伶則說,竹樂器音域不寬,無法像一般樂器能夠獨奏,須憑藉眾人的力量一同合奏才能完整呈現樂曲,這股力量觸動著她。兩人有感於竹樂器發出清脆通透的聲音,不忍台灣有豐富的竹林資源,卻無人專門推動與發展竹樂文化,2011年在吳四印的鼓勵下,正式成立台灣竹樂團,開始竹樂探尋之旅。
從印尼萬隆看見台灣竹樂的空白
成立樂團後,羅正楎意識到台灣並非缺乏竹文化,例如「竹篙厝」便是典型的竹建築,只是在樂器方面較無人系統性統合。過去台灣最常見的竹製樂器就是笛、笙、簫,及原住民的口簧琴、鼻笛、口笛等。直到2007年的竹藝大展,促使打擊類樂器的研發,如拍筒琴與竹管馬林巴等,隨著擁有音階系統可敲打的竹琴逐步增多,台灣竹樂器越發多樣化。
為增加自身對竹樂器的理解與經驗,2013年羅正楎與劉育伶決定啟程前往產竹國家,踏上印尼的爪哇島與峇里島,展開約1000公里的竹子之旅,其中萬隆是重要的一站。在萬隆,他們看見了源自印尼的傳統竹製打擊樂器「安克隆(Angklung)」,台灣又稱搖竹,由數根長短不一的竹筒懸掛在竹製框架上組成,演奏時透過搖晃框架,讓竹筒互相碰撞發出聲音。
當地製作安克隆時,竹材砍下後會浸泡在河水中兩至三年,以去除內部的糖分與水分,最後竹子沒有裂開才適合製作樂器。劉育伶解釋,台灣多採自然晾乾,若不經人工干預,需花費兩至三年;一般則會先曝曬一個月,再陰乾六個月至一年。若製作樂器的時間較緊迫,在曝曬一個月後,以火烤方式加速乾燥,約數天即可使用。但少了浸泡水中的工序,竹材在後續加工時相對容易裂開,成為製作樂器的致命傷。
這趟旅程羅正楎看見安克隆幾乎成為當地人生活中的一部分,對此他說:「我就覺得很可惜啊,因為台灣其實我們的竹林生態也是非常的豐富,然後我就想說為什麼都只有做成建築。」
劉育伶認為文化環境不同是造成差異的主要原因,台灣教育給孩子們學習的方向與內容多元,再加上竹樂在台灣發展本就不像直笛或其他國樂器來的廣泛,因此不會刻意推行竹樂學習;相較之下,印尼的竹樂文化則長期存在於當地生活之中,竹樂幾乎伴隨著每個人長大,自然地融入日常生活,而非透過學校體系由上而下灌輸傳承。

羅正楎認為目前台灣的竹樂器尚無具體的文化系統,因此他跳脫單純表演團體定位,讓台灣竹樂團往「工藝、音樂、教育」三個面向發展:研發較不易因溫度變化而開裂的拍筒琴,以諸羅樹蛙、林鵰與雲豹為題材創作《竹雨蛙》、《黑色武士》、《山中精靈》等在地曲目,再到超過100所的校園裡推廣竹樂,藉此逐步建立本土竹樂文化系統。

從借琴到造琴 逐步打造自己的竹樂系統
從零開始建立系統,第一個碰見的問題就是「樂器」。創團初期,台灣竹樂團只能藉由吳四印的管道,向平時會自製竹樂器的宜蘭大學森林暨自然資源學系的學生借用竹木琴與叮咚琴來演出,但每次借來的樂器音域都不一致。「可能本來Do到So,結果改天去演出的時候又變成So到Re。」劉育伶回憶,演出者須臨時將腦中的樂譜重新轉換,而且不一定能立刻掌握樂器的最佳音色,這促使他們決定與工藝師合作研發,建立較穩定的樂器製作系統。
樂團先後與宜蘭林玄晉師傅、竹山林錫裕師傅合作,把音域、音色、竹材與演奏需求交給工藝師,再反覆調整與製作竹樂器,如拍筒琴、方盒琴,然而使用天然竹材最大的難題是易受溫度、濕度影響而「裂」。有次在宜蘭太平山演出時,隨著夜晚氣溫不斷下降,拍筒琴的竹管全部裂開失去音高,羅正楎道:「那所以就沒辦法演出,它就沒那個聲音。」
為了解決問題,團隊開始研究「積層竹材」:將孟宗竹裁切成長方形,經過130到160度的高溫高壓擠壓成竹板層,大幅提升竹材的防裂性質。最後請工藝師以積層竹材製作拍筒琴,讓原本使用天然圓形竹材的拍筒琴,因使用積層竹材後,轉變成具有特色的四方柱造型且具防裂功能的竹樂器。
積層竹材並非一次成功,最初拍筒琴做成三層板,聲音厚實卻過於笨重難以搬運;改成兩層後取得聲音與重量的平衡;後續也嘗試一層雖更輕便,卻失去原本厚重、深沉的聲音,歷經三次試驗後,最終定版為使用兩層板。此後,拍筒琴不再因氣溫下降而裂開,裂損大多來自人為因素,如碰撞、擠壓,或搬運過程中摔落。
另個讓羅正楎印象深刻的研發是「高音竹琴」,這是一種將長短不同的竹管用繩索懸掛,再以琴槌敲擊發聲的樂器,具有清脆、高頻的音色。它原本是僅有單排的小竹琴,羅正楎改良設計造型與音階,想打造中排琴鍵使用C調音階,左右排琴鍵使用降D調音階,擁有共三排琴鍵的樂器,並請林玄晉製作。前後共做了三版,花了約兩年多後成功打造高音竹琴,並補足原先小竹琴沒有半音階的缺點。
過程中,最棘手的是支架角度的設計,若差之毫釐,琴鍵在敲擊時就會互相碰撞產生雜音,因此每個角度都必須反覆測量與調整,羅正楎說:「可以算是台灣的竹工藝,做出來的竹樂器算蠻有成就感的一台。」
從演奏到教育 梅山與竹樂小學堂的竹音播種
隨著樂團逐漸步入穩定,台灣竹樂團開始創作原創曲目。過去樂團多以改編民謠作為演出曲目,但他們認為環保理念不應只體現在樂器上,演出內容也該真正為環保發聲。因此,團隊開始以環保為主題創作系列專輯,並於2016年發行以台灣保育類動物為靈感的專輯《遙遠的記憶》。
在創作過程中,羅正楎嘗試從動物的叫聲、動作出發,思考如何運用竹樂器的音色與旋律呈現動物的意象。若能直接模擬的聲音,就會運用相應的樂器,例如在曲目《竹雨蛙》中,以刮壺模擬諸羅樹蛙的叫聲。
若樂器無法直接呈現,則透過旋律與音符,描繪動物的動作與情境,以曲目《黑色武士》為例,運用長線條旋律呈現林鵰在空中盤旋的姿態,並搭配低音樂器拍筒琴,營造大地脈動的氛圍。當樂曲進行至中段,情境轉為獵人試圖捕捉林鵰的場景,羅正楎便加入半音階,使旋律變得緊張,描繪獵人與林鵰搏鬥的過程。
一場竹樂演奏會需多種竹樂器相互配合,才能讓旋律更加豐富。常見的編制分別有:拍筒琴在竹樂器裡音域最低,負責貝斯;叮咚琴多作伴奏;竹箱鼓沒有旋律音高,負責節奏律動;竹笛則擔任領奏。不同樂器各司其職,搭配演奏時,便形成輕快、明亮又活潑的聲音。劉育伶表示,觀眾聽完演奏會後,常反饋沒想到竹樂器如此動聽,也因首次看見竹子製成樂器而感到新奇。
除了演出之外,樂團也致力於教育推廣。在因緣際會下,梅山文教基金會曾詢問吳四印是否有老師能教孩子學習竹樂器,他便推薦出身梅山的羅正楎。此後,從2014年起,他開始固定返鄉,指導梅北國小和太平國小的竹琴隊,至今仍維持約每月一次的頻率,每次返鄉約停留兩天;平日則由校內音樂老師依他的進度帶孩子練習。
此外兩間學校每年會參加嘉義縣音樂比賽,因此羅正楎也會協助作曲或編曲,兩間學校各需準備兩首曲目,再由校內老師帶著孩子練習。由於使用的竹琴須配合曲目需求製作,因此學校會透過羅正楎,來與林玄晉和林錫裕訂製並購買樂器。
梅北國小竹琴隊至少有20名學生;太平國小的規模則小得多,113學年度連同幼兒園共有22名學生,今年全校僅剩10名,竹琴隊也從最多時的10人減少至今年的6人。面對教育資源有限的學童,羅正楎不只教導竹琴演奏技藝,更是傳授他們為人處世的道理,羅正楎表示,教學的過程中一直令他很感動,這是促使他長年以來不斷回鄉指導的最大動力。
多年教學下,羅正楎與劉育伶也看見學生的轉變,有人從缺乏信心,到長期演奏後逐漸建立自信,也有人原先性格調皮較不受控,經過一、兩年後學會專注與合作。對羅正楎而言,這段經歷不僅可以讓孩子了解丟丟銅仔、西北雨、青蚵仔嫂、桃花過渡等台灣傳統歌謠,藉此培養著孩子們對台灣本土文化的認同,更讓原先返家只是為了看望父母的他,透過與孩子們的接觸與教學,加深了與家鄉梅山這片土地的情感連結。

除了返鄉教學,台灣竹樂團自2014年起推動「竹樂小學堂」校園巡迴音樂會,每年會選10所學校,到校一天,以「表演、介紹樂器、互動體驗」三部分,讓竹樂能融入孩子們的生命中。
至今已走訪雙北超過100所中小學,更促使台北市仁愛國小竹琴社創立。過程中,他們經歷學校老師流動率高導致計畫常中斷,疫情期間也遇只能在空教室對著鏡頭直播表演等困境。但當孩子們第一次拿起琴槌,敲出清脆聲響時,那份興奮與純粹的快樂,以及讓工藝師們的手作樂器,能在小朋友手中延續生命時的感動,都成為團隊持續克服推廣阻礙的支撐。

技藝面臨斷層 以材料包與培養工藝師補足
羅正楎與劉育伶認為,竹樂文化推廣面臨最大的危機是工藝傳承,目前熟悉竹樂器製作的工藝師已高齡化,而願意投入研究竹樂器製作技藝的年輕人稀少。面對技藝失傳危機,台灣竹樂團副團長劉宗岳投入樂器製作與調音技術,羅正楎認為他未來可望承擔樂團內培訓下一批工藝師的角色。

除了自身學習樂器製作,劉宗岳也嘗試將「小竹琴」材料包化,將原先的製作步驟簡化,備齊所需材料與說明書,轉化成類似DIY手作材料包,讓沒有音樂基礎的人也能依照步驟完成竹樂器製作。劉宗岳說明,材料包與完成品已相去不遠,只留下砂紙研磨、調音與組裝等較安全、容易操作的步驟,使用者約三小時就能完成一台小竹琴,目前已在木柵農會與台北教育大學各開設過一次課程。
劉宗岳認為,材料包看似簡單,但實際上能讓使用者從製作過程中,認識竹樂器的調音與組裝。對他而言,材料包不只是讓更多人動手做樂器,更是希望透過實際操作,降低大眾對竹樂器製作的陌生感,進一步建立對竹樂器的信心。
「成品不是我感動的地方,而是他們很認真的願意投入這個製作學習是我最感動的。」劉宗岳說,他認為竹樂器推廣的問題之一為「有行無市」,目前竹樂雖有人投入製作、演奏等實際行動,但現今尚未形成足夠穩定的市場價值與需求。因此他嘗試將材料包寫成教案推廣至學校,既推動綠色環保,也透過普及竹樂器來創造市場,吸引更多年輕人投入製作。
在教育上,羅正楎表示,竹樂缺乏如鋼琴般系統化的大量教本,樂器又多為純手工製作,若未來學習者增加,製作速度也很難像標準化樂器一樣快速擴充,因此目前難以大規模推廣。
儘管推展竹樂面臨諸多限制,創團15年的台灣竹樂團,短期內將持續創作、累積教材、培養青年團員,並籌備以「台灣山林」為主題的環保專輯,預計2028年發行;中期則希望建立一套更完整的竹樂教育系統。
「希望未來它也可以成為我們台灣人的一個文化記憶。」羅正楎說。當清脆的竹音從耳邊響起,羅正楎期望透過努力,讓竹樂不只是單純作為表演藝術,而是藉由竹子本身擁有的堅韌含義,與台灣人的精神做連結,形成新的文化底蘊。
採訪側記
走進台灣竹樂團工作室後,看著諸多不同種類的樂器,才意識到竹樂器不單只是竹子樂器這麼簡單而已,它的背後牽涉著各種取材困境、工藝技術的問題,因此能成功研發到正式上台演出,背後其實都付出了許多心血。
有幸這次能聽見台灣竹樂團的彩排表演,當樂器發出清脆空靈的聲音,令人彷彿置身於大自然之中,如此輕快的旋律,也使人的疲憊在不知不覺中消散,只剩下心中最純粹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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