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高韻婷、林家愉/彰化縣員林市報導】

超過一千公斤的回收蠟筆,經過重新加工,製成富美感的再生蠟筆。彰化縣員林市產房·廢料棲息地主理人王佳渝與張芯睿,除了募集民眾使用過的蠟筆,也與襪業工廠合作,將製襪過程產生的廢紗填入寵物墊,讓原本準備丟棄的蠟筆和紗線有了新的用途。

↑王佳渝(右)和張芯睿(左)共同創辦產房·廢料棲息地,產房的目的是將廢棄的材料透過設計重新被看見。照片提供/伊聖詩芳療生活館

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工藝設計學系的張芯睿,求學期間便專注於加熱、成形等材料處理,後赴巴黎深造當代物件設計。大學二年級參展時,她利用印刷廠紙管與雜誌廢料製作家具,開始反思材料除了美觀與實用,是否也能承載故事。

另一位創辦人王佳渝畢業於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起初專攻動畫與電腦設計,研究所轉向應用藝術後才接觸多元媒材與手作。畢業後,她曾在苗栗苑裡投入藺草編織工藝

王佳渝過去在苗栗苑裡工作時,張芯睿則在當地開飯糰店,兩人因此認識。經營期間,張芯睿透過選用在地米支持苑裡小農,也致力於推廣台灣米食文化。王佳渝表示,當時在鄉下,較難遇到具有藝術、文化背景的朋友,認識張芯睿後,兩人發現彼此有相同興趣,便開始討論一起創作的可能。

兩人摸索一段時間後,因張芯睿原本就有使用再生材料創作的想法,合作方向逐漸聚焦在回收產品與材料的再利用,嘗試從材料出發進行設計。她們租下一處宛如小型工廠的空間,並將其命名為產房,象徵孕育廢料重生的搖籃;品牌英文取作 「Everyday is Happy Birthday」,寓意每天都有新生命誕生,呼應再生材料重新走入日常生活的理念。

從蠟筆到襪廠 廢料背後的龐大數量

↑產房的蠟筆回收箱,收集民眾不需要的蠟筆,製成再生蠟筆。照片提供/產房·廢料棲息地

對產房而言,廢料再利用的第一個問題,不是能不能做,而是有多少。兩人最初選擇蠟筆作為第一項回收再造計畫,因為蠟筆是許多人熟悉的童年回憶,家中多常見用剩或斷裂的蠟筆。沒想到回收量很快超出預期。從2022年到2026年,產房累積回收的蠟筆已超過1000公斤。

「蠟筆一開始是從Facebook的社團上募集,然後Po了一個文,嚇瘋,每天郵差嗶嗶嗶,一直來好幾箱。」張芯睿說。除了蠟筆,兩人接觸到的廢料還包括襪業產生的紗線、布料等。實際走進工廠後,她們才發現,廢料並不是偶發的剩餘物,而是伴隨生產產生的材料。

↑襪廠與產房合作後,會人工篩選廢紗分類、集中裝袋,再交由產房再利用。攝影/高韻婷

因此一般工廠寧可直接買新料。正因如此,產房並未將廢料很多,直接等同於可以大量生產;相反地,材料數量越多,反而代表後續分類與整理的工作越龐大。

回收不只撿回來 分類清潔最費工

↑產房透過蠟筆回收計劃募集而來、還未經過處理的蠟筆。照片提供/產房·廢料棲息地

廢棄蠟筆送到產房後,首先要依顏色與材料狀態分類,再按照訂單需求,決定製作單色或混色蠟筆。包有紙套的蠟筆,必須先割除外層紙張;未包裝的蠟筆,則要刮除表面髒污與異物,清潔並充分乾燥。

↑回收來的蠟筆,需經過多種工序處理。製圖/林家愉

產房會透過泡水方式初步檢查材料。若蠟筆浮起,會被視為成分變質,不適合再利用,只能淘汰。由於回收蠟筆來源不同,蠟料、顏料及添加物的比例不一,融製時若混入過多顏色,原本鮮豔的色彩極易變得灰暗混濁,且難以調回原色。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產房在製作時必須控制混色的種類,例如,調製鮮豔的黃色需搭配色調相近的黃色蠟料,若要製作淺粉紅或淺綠等馬卡龍色系,則可透過加入白色蠟筆來降低色彩的明度與飽和度。

融製蠟筆時,一般溫度約控制在50至60度,溫度過高可能造成蠟料過熱甚至壞掉;蠟筆主要成分以石蠟或蜜蠟、色粉、油脂為主,溫度太高,油脂太少時,則可能產生氣泡或孔洞,需要加入蠟含量較高的回收蠟筆調節。對產房而言,再生不是把廢料重新融化這麼簡單,而是要在材料狀態、溫度與顏色之間測試和修正數百次。

為了讓消費者理解背後的價值,產房將產品定位轉向故事性與美感。以四季、動物等元素為靈感進行調色,做成承載特殊意義的手工蠟筆。然而,這卻衍生出另一個有趣的矛盾:當蠟筆做得太精緻漂亮,消費者反而捨不得使用。

↑蠟筆「秋色」概念:產房重新混色後,創造出少見於市售蠟筆的新色彩,每支蠟筆的顏色、紋理與質地都獨一無二。照片提供/產房·廢料棲息地

兩人發現,部分消費者因為再生蠟筆獨特的色彩與外觀,選擇將其收藏。除了日常繪畫,產房也透過跨界合作,將再生蠟筆延伸為聯名商品與贈禮。例如產房曾與犀牛盾合作推出「我們的海洋Our Ocean」聯名系列,消費者購買指定手機殼即可獲贈限量再生蠟筆;也曾與 0km山物所攜手,以台灣土壤色彩為靈感,打造11色的「Soil土壤創造蠟筆組合」限量禮盒,讓回收蠟筆兼具繪畫實用性與獨特品牌故事。

廢紗變身寵物墊 工業剩料新用途

↑張芯睿和王佳渝處理完工廠廢紗後,會將其填充進寵物墊,一個M號的寵物墊可以用掉1.5公斤廢紗,L號的能用掉約2公斤廢紗。照片提供/產房·廢料棲息地

將襪廠廢紗開發為寵物墊填充材料的想法,最初源自兩人家中養的大型犬;由於台灣很難買到合適尺寸的產品,兩人往往得從國外購入大型寵物墊,因而萌生尋找替代方案的念頭。直到2023年彰化在地創生團體豪所在牽線,產房前往彰化社頭的織襪廠實地了解廢紗狀況,驚覺僅一個工廠產生的廢紗便堆積如山,讓兩人開始思索這些剩料的轉化可能。

呼應品牌為回收材料尋找新出路的初衷,兩人嘗試以廢紗取代傳統PP棉作為寵物墊填充物,讓生產線上的副產物重返使用循環。這不僅讓大量原本將被拋棄的廢紗有了全新出路,也減少剩餘材料直接淪為垃圾的機會。

上蕎股份有限公司兼上蕎襪廠產品經理張舒婷說明,廢紗的處理難度取決於材質,尼龍紗相對好處理,棉紗與羊毛則因易斷裂而增加後續整理的困難。過去這些廢紗多與不良襪一同丟棄,但在雙方合作後,工廠改將廢紗收集,交由產房再利用。由於上蕎主要製作強調彈性的壓力襪,剪下的廢紗因而具備良好的支撐性;產房便將其作為寵物墊的填充材料,並採用可更換內襯的結構設計,確保填充物在未來有再次循環的可能。

↑產房用廢紗填充的毛孩健康萬用寵物墊,目前約售出70多張,張芯睿和王佳渝希望2027年可以將寵物墊推廣至國外,並增加可選的寵物墊顏色。照片提供/產房·廢料棲息地

寵物墊從打樣到定稿,前後經歷了三、四次調整。起初由產房自行製作布樣,再請工廠協助設計與打樣,逐步調整五金、扣子等細節。中途甚至因為原合作工廠訂單全滿,不得不重新尋找配合對象,歷經一次次修正與測試,才終於完成這款兼具實用與循環概念的寵物墊。

再生材料的複雜性,也為開發帶來困難。不同襪子的纖維組成各異,涵蓋棉、尼龍及其他材質,若試圖透過加熱、加壓方式進行大量轉化,會因各材質熔點不同以失敗告終。張芯睿和王佳渝不強求改變材料的化學本質,而是順應材料原本的特性,賦予其新的使用方式。廢紗質地柔軟蓬鬆,除了作為填充物外,也能用來工藝捻線與編織,這些廢紗除了填入寵物墊中,也能加工製成各種造型的羊毛氈,開展出各種手作應用可能。

↑除了放進寵物墊,廢紗也可以製成各種造型的羊毛氈。攝影/高韻婷

產房與工廠的互動關係也慢慢轉變。回顧初期,工廠曾因員工需額外花時間整理材料,而向產房收取人力費;但隨著張芯睿和王佳渝將廢紗製作成精緻的寵物墊,並透過社群讓外界看見廢紗的潛力,工廠的態度也隨之改變,甚至開始主動提供廢料並協助寄送。原本被工廠視為沉重處理成本的廢料,在設計與時間的發酵下,終於重新被看見了價值。

自己做到材料媒合 廢料的另一種出路

↑產房的永續工作坊開設課程,讓民眾用廢紗體驗捻線,也讓更多人看到廢料的各種用途。照片提供/產房·廢料棲息地

面對源源不絕的剩料,僅憑工作坊兩人,不可能將所有廢料全數轉化為商品。回顧接觸過的各種材料,有些能透過設計直接賦予新生命,有些則因材質複雜而難以再生。和蠟筆及廢紗不同,海綿多需透過黏膠密合,但大量使用膠水與兩人的環保初衷相悖;布料則因質地分歧、形狀不規則,往往只能製成極度耗時的手工藝品。

對張芯睿與王佳渝來說,她們更擅長透過設計,將廢料轉化為兼具實用性與美感的產品。目前,產房已成功將回收蠟筆重新融製,並把襪廠廢紗轉化為寵物墊等新產品,讓原本可能被丟棄的材料重返使用循環。

當她們在其他地方發現具有再利用潛力、卻無力獨力處理的材料,像是海綿等其他材料,也會透過社群發文免費索取,未來產房將會慢慢串連其他藝術家或民眾共同尋找適合的加工方式與產品用途。對產房而言,原本被視為沉重處理成本的剩料,在設計與時間的發酵下,不僅找到了新出路,也讓更多難以處理的廢料看見了被重新利用的希望。

採訪側記

當天前往產房工作坊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隻肩高到我們腰身的米克斯。採訪當中,芯睿和佳渝提到台灣很少能買到適合大狗尺寸的墊子,工作坊裡的狗狗們常常睡出去,這也成為她們將廢紗用於寵物墊的契機。

當天下午採訪上蕎襪廠時,產品經理舒婷告訴我們,產房的影響力很大,現在廢紗已經供不應求了。芯睿和佳渝的目標或許正在實現:讓大家知道廢料也有屬於它的價值,讓更多人都有意願一起處理這些剩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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