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黃尹鈺、李隆瑄/桃園市平鎮區報導】

推開門,走進位於忠貞新村的異域故事館,彷彿回到1950年代的滇緬邊境。國共內戰結束後,一支撤退到泰國、緬甸與雲南山區的國民黨部隊,被稱為「滇緬孤軍」。他們長期滯留異地,在戰亂與物資缺乏的環境中生活,直到1954正式被安置在現今的桃園龍岡忠貞新村。館內展示打字機、通訊設備、軍用品與老照片,也陳列雲南傳統服飾,讓遊客能更了解那段特殊歷史。

走出故事館,空氣中飄來米干香氣。米干原本是雲南地區常見的米食,後來隨著滇緬孤軍與眷屬來到桃園龍岡,也成為當地代表性的特色飲食。如今龍岡街頭林立的米干店,不只是地方美食,更承載著族群遷徙與文化延續的記憶。

2005年眷村改建後,忠貞新村大部分建築已拆除,但部分空間在居民與地方團體努力下被保留下來,並透過異域故事館、老教堂與特色餐廳等空間再利用,讓滇緬孤軍歷史與金三角文化,持續被更多人認識。

↑魅力金三角特色產業發展協會理事長周秉中介紹異域故事館改造前幼兒園的歷屆大合照。攝影/李隆瑄

周秉中擔任「桃園市魅力金三角地方特色產業發展協會」總幹事,他雖就讀淡江電子工程系,但因為熱衷於研究文史與藝術傳承,進而推動忠貞村,在龍岡深耕超過十年。他將原本零散的六、七十家米干店整合為商圈,並推動「桃園龍岡米干節」成為桃園代表性的國際觀光節慶。他所投入的忠貞新村,源自國共內戰後遷台的滇緬孤軍與眷屬,這群人曾駐留於「金三角」地區,將當地融合雲南、泰北與緬甸多元文化「米干」則隨遷徙傳入台灣,從家鄉日常飲食轉化為地方最具代表性的文化象徵。

忠貞新村的歷史起點

說起忠貞新村的起源,就要從1950年代那段在國境之外的戰爭說起。 當時國共內戰進入尾聲,部分國軍撤退至臺灣,但仍有一支殘部滯留於泰緬邊境的金三角地區,在叢林中長期以游擊方式與中共對抗。隨著國際情勢演變,這群軍人與眷屬在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間分批撤來臺灣,並安置於桃園龍岡形成眷村也就是所謂的難民村。周秉中特別提到,這個眷村之所以命名為「忠貞」,是因為當時蔣中正總統親自嘉許這支部隊在異域孤立無援、卻依然效忠國家的節操來取的名。

初期的忠貞新村多為簡陋平房,生活條件艱辛,但對經歷流離的居民而言,這片土地提供了落腳與重新建立生活的契機。居民種族文化背景多元,除了來自中國的軍人,還有長期在金三角生活的雲南漢人、滇緬孤軍以及他們的眷屬,他們將原先在金三角的文化帶至忠貞,因而在飲食與習俗上呈現出強烈的雲南、緬甸等異域色彩,像是飲食方面會加入雲南風味的醃製酸菜;而在習俗方面則會定期舉辦米干節,米干的發展脈絡是因為雲南軍民在撤退到邊境地區後,把米干帶入滇緬金三角地區,而後又因國共內戰將米干帶至台灣。周秉中在推動在地深度導覽時觀察到,這些文化元素早已融入日常,形成忠貞獨特的社區風貌。

隨著時代演進與眷村改建政策推動,忠貞新村面臨老屋的拆遷。但這段歷史記憶並未消失周秉中雖不是孤軍後裔,但因為在工作中被忠貞村的歷史與故事吸引而感到著迷進而決定持續推動忠貞村,透過長輩們說的故事、老照片與地方保存計畫,居民與政府努力保存那些關於遷徙、適應與文化融合的故事。忠貞村的歷史不僅是戰爭與遷徙的痕跡,更是人們在逆境中尋找歸屬、重建生活的見證。

↑這頂雲南特色帽子以鮮豔幾何圖騰手工一針一線刺繡而成,展現濃厚的雲南少數民族文化特色。攝影/李隆瑄

封存於地板下的戰地記憶

走入由舊幼稚園改造的異域故事館,一走進去就感受到館內重現當年金三角在緬、泰、寮三國邊境游擊作戰的空間感,往地上一看,地板竟做成了密密麻麻的鏽蝕子彈與彈夾埋藏在泥土中的樣子,牆上放滿了各種槍枝,充滿了壓迫感,彷彿回到戰爭動盪的年代。

周秉中帶我們一一介紹館內,他站在古老的電報機前,現場解說當時軍人們如何透過指尖敲擊摩斯密碼,傳遞出一組組攸關生死的作戰暗號,再往後走周秉中和我們介紹當時的歷史從1945年到1980年的金三角,而這之中李彌扮演著重要角色,李彌是國共內戰後在滇緬邊境指揮國軍殘部進行游擊作戰的重要將領,曾主導金三角地區的跨境反共軍事行動。國共內戰後未撤退的國軍殘部在他的帶領下撤入雲南與緬甸交界,形成滇緬游擊隊並與緬甸軍及中共邊防力量進行長期邊境游擊衝突;在冷戰背景下衝突延續,最終逐步撤出金三角地區並部分遷移至台灣忠貞新村,這35年中從一個單純邊境山區演變成一個集結了殘存軍隊、名族武裝到毒品貿易與大國博弈的複雜地帶,詳細紀錄了當時戰爭的歷史和求生的艱難。

我繼續往後走,展區還設置了傳聲筒裝置,湊近傾聽,筒內傳來的是當年軍人們真實的生活片段與低語。這座故事館的存在,保留了忠貞新村最原始的由來,讓後人明白,這片土地不只是現在看到的熱鬧街道,更是一個由戰火、流亡交織而成的文化起源地,讓這段屬於異域孤軍的珍貴記憶,得以在老建築的磚瓦間被永久封存並傳承下去。

↑異域故事館從金三角戰役保存下來的發報機。攝影/李隆瑄

養活一整個小鎮的那碗米干

米干在金三角地區是一種以稻米製成的主食,因為當地滇緬移民與國軍眷屬長期生活在物資不穩、米糧取得困難的山區環境中,發展出將米製成易保存、易烹煮的米干作為日常主食。在忠貞,米干不只是一碗承載鄉愁的米食,更是支撐在地經濟發展的核心品牌。周秉中說,忠貞的米干與市面上常見的客家粄條或越南河粉不同,米干來自雲南,經由滇緬地區與孤軍遷徙,最後落腳台灣龍岡。它混合了金三角流亡時期的湯頭文化是將原先湯頭從雲南帶至金三角在帶至台灣,在透過當地現有材料改造而成,將原有的風味結合哨子、豆豉與多元香料揉合入味,並堅持純米現做的傳統技藝,因此,現在忠貞的米干不只是滇緬飲食文化的產物,更是當地的傳統美食,也成為現今遊客到龍岡必吃的料理之一。周秉中表示,商圈內有七十幾家競爭對手,卻能打破門戶之見,組成協會共創「米干節」,將單打獨鬥的餐飲服務轉化為桃園最具代表性的觀光節慶。

↑米干與滇緬文化發展圖。製圖/AI

透過品牌化的經營,米干產業不僅養活了當地一整代的居民,更吸引了具備時尚設計背景的二、三代青年返鄉,有這些青年新血注入後,讓傳統文化不再只是封存在故事館裡,而是走進了充滿設計感的餐飲空間。將老教堂賦予新生命的「癮食聖堂」,成為忠貞新村第一家中西融合的改版料理,透過跨越世代的改版料理,正式開啟了忠貞米干的新篇章。

身為家族企業第三代,張皓宇最初並沒有計畫回鄉。大學時期在台北飯店實習的經歷,讓他深刻體會到餐飲基層的辛苦與磨練,這份艱辛反而成為轉機,讓他瞬間理解外婆當年憑藉一碗簡樸「阿美米干」白手起家的不易。這碗米干不只養活了家族,更支撐起忠貞新村的經濟,種種原因下讓他決定重返家鄉。

接手由老教堂改建的「癮食聖堂」後,創新的路上面臨了前所為有挑戰。許多長輩不理解為何要將承載鄉愁的米干改造成高單價的西式焗烤,長輩們就置疑:「米干就應該是吃熱湯麵,為什麼要弄成焗烤?為什麼要賣得比小吃店貴那麼多?」面對長輩們對「正統」的守護,甚至是社群媒體上毫不留情的反對,張皓宇選擇不爭辯和回應,他大膽利用將雲南特有的「哨子醬」與西式千層麵結合,利用米干純米製作、自帶清香且口感扎實的特性,創作出全台唯一的「米干千層麵」。這道料理意外成為跨越世代的橋樑,隨著長輩們親自品嚐並接受新形式,質疑聲逐漸轉為好評。

↑癮食聖堂將雲南特色與西方料理結合,出焗烤千層米干。圖片提供/癮食聖堂

從戰地記憶到世代延續的忠貞新村

從戰火記憶的保存,到一碗米干撐起地方產業,再到新世代勇於創新的料理實驗,忠貞新村的故事,其實是一段不斷轉化與延續的過程。

當遊客走過異域故事館記錄著過往足跡的地板,在巷弄間的米干店端起一碗熱騰騰的米干,或坐在翻修後的教堂改建的癮食聖堂裡品嚐融合傳統與創意的料理時,接觸到的早已不只是味覺與視覺的感受,更是一段被重新詮釋的歷史記憶。

忠貞新村用自己的方式證明,文化從來不是被動地「保存」,而是在一次次選擇、轉化與實」踐之中,被不斷賦予新的意義並延續下去。

↑異域故事館的「亂」展區透過牆面陳列的各式槍械與戰爭文物,重現金三角戰地氛圍。攝影/李隆瑄

採訪側記

去忠貞新村的時候剛好遇到一年一度的米干節準備開始了,現場工作人員在搭建舞台和攤位感覺很盛大,攤位店家也開始在準備食材和設備,還沒正式開幕就已經感受到接下來的活動感覺會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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