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江翊慈、林姿妘/臺北市大安區報導】

當變裝皇后穿上高跟鞋與華麗服裝登上舞台時,有人認為那是對女性形象的致敬,也有人質疑這是否強化了性別刻板印象;當同志伴侶步入婚姻後,面對想要孩子時,究竟應選擇代孕還是領養,也往往伴隨著不同的掙扎與挑戰;又或是從同志視角出發,討論教召制度或時下流行的同志戀愛綜藝節目,這些議題都逐漸成為公共討論的一部分。Podcast節目《甲板日誌》透過多元議題的討論與經驗分享,為同志族群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發聲平台。

↑甲板日誌分享從節目中得到的回饋與反思。攝影/江翊慈

《甲板日誌》自2018年開播至今已邁入第八年,是臺灣具代表性的同志主題 Podcast 之一,並於2021年入圍金鐘獎,受到更多聽眾關注。節目由主持人迪克與安迪共同經營,其中迪克過去曾是政大之聲成員,在學生時期便培養出對廣播製作的興趣與能力。迪克本身身為同志在政大之聲時便開始製作同志主題節目,畢業後延續這份關注,創立《甲板日誌》,並邀請在政大校友會認識的同是同志的安迪加入持續透過廣播分享同志相關議題與觀點。兩人一同打造節目內容創立了《甲板日誌》,繼續用廣播的方式與大家分享同志相關的事情與想法。兩人認為,相較於影像,聲音更能帶來長時間且貼近生活的陪伴感,也因此持續以Podcast形式經營,累積穩定聽眾群。

入圍金鐘後持續拓展內容形式:從人物專訪到多元企劃實驗

自2021年入圍金鐘獎後,《甲板日誌》在既有人物專訪基礎上,開始嘗試多種節目形式,以回應聽眾收聽習慣。《甲板日誌》現在的節目內容規劃除了持續邀請來賓分享生命經驗外,節目也規劃了幾個特色單元。

例如針對同志影視內容的 reaction 系列,則以日本綜藝《我的咖啡男友》特集為例,迪克與安迪針對每集來賓的相處與互動進行討論,讓聽眾更了解同志戀愛的習慣與分析來賓的用意。透過分析同志相關影視作品,探討親密關係、性別角色與自我認同等議題,在流行文化中延伸性別平權的討論空間。

例如《我的咖啡男友》將來自不同國家的男同志邀請到節目並需要共同經營咖啡車。迪克與安迪在reaction中就提到參與者必須在民宿「Green Room」共同生活一個月,透過長時間的朝夕相處,在日常互動中逐步累積情感。這樣的節目設計呈現出不同於現實男同志社群常見的戀愛節奏。在現實生活中,部分男同志伴侶的關係進展速度可能較快,親密關係也往往較早出現;此外,由於身邊可參考的同志戀愛範例相對有限,許多人在感情經營上需要自行摸索。因此,《我的咖啡男友》透過共同生活的設定,讓觀眾得以更清楚看見關係建立過程中細膩的情感堆疊。 

在擇偶審美方面,主持人以節目成員胡威為例,指出其不以主流男同志社群常見的陽剛身形作為標準,而是更重視個人質感與整體氣質,反映當代同志社群審美逐漸從單一陽剛偏好,轉向多元化與個人風格的重視。

另外,「雞胗打翻茶」系列則是每集討論不同時事或文化議題。此單元的誕生,源於主持人迪克平時對各類時事與話題的高度關注,進而整理近期觀察,並在節目中與聽眾分享觀點與討論,其中一集便討論到先前大港開唱邀請變裝皇后演出一事。該場演出由歌手李竺芯邀請變裝皇后妮妃雅同台表演,但在服裝與舞台呈現上於網路上引發討論。這場表演在舞台設計上包含例如妮妃雅極具女性風格的穿著,以及其中一場舞台設計妮妃雅穿著一個有許多皺褶的粉色褲裝,而歌手李竺芯從雙腿中間爬出來去象徵「誕生」與「破繭」的概念引發網路討論。部分激進女性主義者在社群中批評此類表演,認為生理男性的變裝皇后使用高跟鞋、裙裝等女性符號,可能涉及對女性形象的再現與挪用。

對此,安迪從同志視角切入,指出相關批評中有需多自相矛盾的部分,例如一方面質疑女性符碼例如高跟鞋洋裝等被生理男性挪用,但另一方面又主張這些符碼本身即是建構女性刻板印象的物件。迪克則補充,許多所謂「女性符碼」本身並非女性專屬,且不同立場的性別論述在實踐上也可能出現交叉與矛盾。節目藉此進一步探討性別符號、文化表演與身份認同之間的複雜關係。

↑《甲板日誌》入圍金鐘後新增兩大單元,節目reaction與雞胗打翻茶系列。製圖/江翊慈(與Gemini共同協作)

資訊碎片化時代來臨 深度訪談型 podcast 面臨挑戰

在節目企劃過程中,《甲板日誌》也曾面臨是否要討論敏感議題的猶豫。主持人迪克提到,有一集以「教召」為主題,起因是他自身曾被教召時,其他人會開玩笑說「就是因為你們這些青鳥,所以才會被教召」,或是被別人刻意針對跟唱反調。由於參與青鳥行動的人們與倡議性別平權、同志權益的民眾在部分理念上有所重疊,因此有些人會將兩者畫上等號,這類言論讓他感到不舒服。這樣的經驗讓他意識到,同志族群除了面對性傾向帶來的刻板印象外,也經常被貼上特定政治立場的標籤。節目中討論了教召制度是否具有必要性、為期兩週的訓練內容是否真正具備實質幫助等。安迪與迪克認為透過節目討論教召議題,不只是分享服役與教召經驗,更進一步呈現同志在公共議題中的處境,反映他們如何面對來自社會的預設立場與偏見。迪克藉由自身經驗指出,同志並非只能討論感情或性別議題,也同樣關心國防、政治與社會議題。

搭檔安迪則提到,代孕議題也是他們在錄製前討論許久的題目。同志社群對於代孕議題始終存在分歧,隨著越來越多同志實際參與代孕,相關討論也逐漸浮上檯面。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持支持立場。以節目主持人安迪為例,他傾向反對代孕,認為在現行制度下,代孕過程仍可能涉及對孕母的剝削。因此,在節目錄製過程中,一旦觸及此議題,也可能引發部分聽眾與社群的不同聲音與反彈。

不過,《甲板日誌》也曾邀請同志情侶Marco與Eason上節目,分享他們尋找代理孕母的動機與歷程,並進一步談及孩子出生後在撫養上的挑戰與分工。兩人第一次的嘗試並未成功,當時透過仲介找到一位俄泰混血女性提供卵子,結合Eason的精子,再將胚胎植入一位台灣女性體內,也就是俗稱的「A卵B生」。然而,第一次懷孕僅維持18天便宣告失敗,之後又因疫情影響,代孕計畫被迫暫停。直到第二次嘗試,才順利成功,並迎來現在的女兒「小酪梨」。孩子出生後,兩位新手爸爸也開始面臨育兒的各種挑戰。他們除了聘請保母與月嫂協助照顧孩子,也在過程中向對方學習育兒知識。同時,兩人也積極在網路上查詢相關資訊,做足功課,甚至加入媽媽社群,從其他家長的經驗中吸收育兒技巧,逐步摸索出適合自己的照顧方式。

整體訪談過程中,儘管每位來賓對代孕的看法不盡相同,節目仍維持開放與尊重的討論氛圍,並未強調對錯立場,而是著重於經驗分享與多元觀點的呈現,使對話在理性且融洽的情境下進行。兩位主持人表示,他們分享這些議題時,重點在於呈現自身看法與真實感受,而非宣稱觀點唯一正確。對於需要專業知識或完整研究的議題,他們也會尊重不同聲音,並鼓勵聽眾多元思考,同時也出了不少集數反覆地跟大家討論這議題。

透過這些討論,《甲板日誌》不僅提供娛樂與文化觀察,也成為同志群體面對敏感議題時,進行公開對話與思考的平台。

↑安迪與迪克在主持節目的同時也會積極參與同志權益相關活動,為酷兒族群發聲。圖片提供/甲板日誌

同志議題逐漸主流化 社群凝聚力出現轉變

談到與聽眾互動的經驗,是否曾有回饋讓他們深刻感受到節目的價值。台灣是華語地區首個實現同志婚姻合法化的地區,相較其他國家對同志議題也更為友善。安迪與迪克就有提到,近年收到不少來自海外聽眾的訊息。許多人表示,很羨慕台灣社會對同志議題的開放與包容,因為在他們的生活環境中,同志故事往往伴隨著家庭衝突、社會壓力或校園排擠;然而在台灣,卻有機會看見不以悲傷為主軸的同志敘事。透過《甲板日誌》海外聽眾也能透過 podcast 了解台灣的同志文化與生活樣貌。

安迪與迪克觀察到,在節目中討論同志戀愛節目 reaction 時,常有戀綜節目來賓分享過去同志戀愛或成長過程而落淚的橋段。例如,《我的咖啡男友2》中節目成員胡威與其他成員分享自己的出櫃故事。他提到,當自己向母親坦承是同性戀時,母親因無法理解而問他「能改嗎?」胡威認為,如果真的要改變這份感情,就如同否定自己一路以來的情感經歷與人生。然而,在感到受傷的同時,他也心疼母親必須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接受這件連自己都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接納的事情。

迪克與安迪也提到,他們與這類生命經驗有時未必能完全產生共鳴,但對許多身處不同文化背景或仍在面對自我認同議題的海外聽眾而言,卻往往具有深刻的情感力量與啟發性。安迪與迪克認為,這樣的差異與各地社會環境有關。台灣自2019年通過同性婚姻合法化後,制度上的承認提升了社會接受度,再加上長期有公民團體推動性別平權,使同志議題能在公共領域中更開放地被討論。 安迪指出,台灣或許是華語地區少數能在同志敘事中,不必總是以悲傷或衝突為主的地方;相較之下,許多國家仍受到宗教文化或法律限制影響,同志故事較常與隱藏身分、家庭衝突或社會壓力連結。

↑《甲板日誌》主持人安迪與迪克,兩人已經搭檔主持節目八年。圖片提供/甲板日誌

走過多年,《甲板日誌》留下什麼?

最後,談到《甲板日誌》走過這些年,最希望節目為台灣社會留下什麼,迪克表示,節目從早期分享生活中的大小事,逐漸轉變為以同志的身分參與討論各種社會議題,並在其中提出屬於同志視角的觀點或是經歷,例如從教召經驗延伸到社會對同志族群的刻板印象或聯想以及對軍事議題的看法、從Marco與Eason的故事討論同志的代孕議題,以及透過變裝皇后文化切入性別展演與身份認同的討論;而在reaction系列中,則進一步分析同志在戀愛時的表現與習慣。 他也希望節目能持續讓更多人以身為台灣同志為傲,同時讓不同的酷兒族群在節目中找到認同感與歸屬。

安迪則認為,《甲板日誌》最珍貴的地方,是陪伴了一群長期收聽的聽眾,讓大家能在不同的人生階段,一起思考各種生活與社會議題。與其說節目要帶給社會什麼改變,他更珍惜的是在節目製作與收聽的過程中,自己與聽眾都能夠有所收穫以及反思,而這樣長時間的陪伴,正是節目最難能可貴的價值。

採訪側記

《甲板日誌》不只是談論同志議題,而是在每一次對話中試著找到一種既能分享生命故事,又不讓議題變得沉重或刻板的方式。訪談過程中可以感受到,他們對節目內容始終保持反覆思考與調整,也非常在意聽眾是否能在節目中找到共鳴。或許正是這樣長時間累積下來的真誠與陪伴,才讓《甲板日誌》能夠持續被聽見,也讓許多人在聲音之中找到理解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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