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陳怡儒、李佳襄/台北市中正區報導】

舞台上,一位長者手裡緊攥一張泛黃照片,獨自來到高雄,失去記憶的他置身於同志大遊行的人潮中,街頭爭取平權的口號聲,讓他想起45年前世界人權日大遊行的場景。隨著警民衝突的當年畫面逐漸浮現,他也循著記憶碎片,重新回到美麗島事件發生的時代。

「威權歷史好像變成一個集體意識的恐懼,然後不敢去面對。我覺得臺灣人對自己的歷史認知很薄弱。」導演謝夢璁希望透過《暗島 àm-tó》這齣戲,彌補學校教育中歷史知識的不足,讓更多人能重新審視和了解臺灣的歷史。

↑演員在舞台上重現由黨外人士發起的世界人權日遊行,再現美麗島事件前的集會場景。照片提供/第四人稱表演域

《暗島 àm-tó》導演謝夢璁畢業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畢業後與一群同樣來自師大話劇社的社員成立「第四人稱表演域」,成員多數為教師。以超越「你」、「我」、「他」的第四視角,從客觀角度創作戲劇作品。2020年新冠疫情出現,造成兩三年的演出空白期,讓他開始思考未來要做什麼樣的演出,敲定了「演世界的故事,講自己的語言」計畫。以世界的文學作品連結本土素材規劃劇本,進行全台語演出。《暗島 àm-tó》是計畫第二年製作的,取材自諾貝爾文學獎作家派屈克・莫迪亞諾的作品《暗店街》,並以「我是誰」的身分探索,以小人物視角還原台灣威權歷史,並連結到高雄美麗島事件——1979年由黨外人士在高雄發起的國際人權日遊行,訴求解除戒嚴、開放黨禁與報禁,最終遭政府鎮壓,並成為台灣民主化的重要轉捩點。

課本簡化歷史 年輕世代理解停留表層

↑導演謝夢璁指出自己任教的班級,學生並不清楚美麗島事件發生的細節與始末。攝影/陳怡儒

身為一名國中歷史教師,謝夢璁在教學現場觀察到,學生對台灣近代史的理解多半停留在考試導向的記憶,習慣背誦事件名稱、年代與重點整理,卻較少深入理解歷史事件背後的社會脈絡與人權意義。以美麗島事件為例,課本往往僅以簡短篇幅帶過其發生背景與經過。

對多數學生而言,美麗島事件只是課本中的一個歷史名詞。謝夢璁指出,許多學生雖然記得「美麗島事件」這五個字,卻難以說明群眾為何上街、衝突如何發生,也無法想像戒嚴時期言論受限與政治壓迫的社會氛圍。加上相關內容在升學考試中占比不高,考試導向的學生往往在課後迅速淡忘,進一步加深對這段歷史的疏離感。

「如果不知道過去是怎麼走過來的,就很難理解現在擁有的自由從何而來。」這樣的觀察,成為他創作《暗島 àm-tó》的重要動機。

為了還原歷史現場,謝夢璁在創作過程中進行田野調查,蒐集相關文獻與新聞資料,並訪問曾參與美麗島事件的人物,包括總統府資政姚嘉文,試圖從第一手經驗中還原歷史現場。然而,他並未選擇直接重現歷史事件,而是進一步思考:「如何讓沒有經歷過這段歷史的觀眾,也能產生具體感受,而不只是停留在知識層面?」

  • 吳明拿著一張老舊的照片到高雄尋找線索,遇到一對女性同志情侶,並受邀參加同志大遊行。照片提供/第四人稱表演域
  • 受到同志大遊行的訴求聲影響,吳明腦中浮現45前的世界人權大遊行場景,逐漸想起自己在美麗島事件中的經歷,與自己的名字—有義。照片提供/第四人稱表演域
  • 原本答應摯友江文輝要參加世界人權大遊行的有義,在活動前夕,被黑道老大慶哥指派前往現場協助軍警驅散群眾。照片提供/第四人稱表演域
  • 奉黑道老大慶哥之命破壞遊行的有義(左),在衝突現場與文輝(中)、文輝女友葉若蘭(右)正面相遇。面對必須傷害摯友的處境,他陷入幫派忠誠與友情之間的劇烈拉扯。照片提供/第四人稱表演域
  • 透過對美麗島事件的回憶,吳明找回45年前因與友人對峙,而失去的有義身分與記憶。照片提供/第四人稱表演域

在劇情中,主角吳明逐漸找回記憶,發現自己年輕時名叫有義,身為地方幫派成員的他,與江文輝原本是感情深厚的好友。兩人原本相約參加由美麗島雜誌社發起的世界人權日遊行,但活動前夕,幫派老大慶哥指派他前往現場協助軍警驅散群眾。當遊行爆發警民衝突時,有義與參與集會的江文輝在街頭重逢。原本並肩同行的兩人,因身處不同陣營而站上對立面。

劇情透過有義舉起棍棒面對昔日好友時,面臨友情、情感與幫派任務的選擇掙扎,呈現美麗島事件中不同立場的人所面臨的處境。這樣的設計,觀眾更容易從「普通人」的角度理解歷史,而不是先進入政治立場的判斷。

在語言使用上,全劇以台語呈現,不僅貼近當時的生活語境,也讓角色的情感表達更為自然。像是在角色之間的爭執與勸說場景中,台語的語氣與節奏,使情緒更貼近日常生活,例如母親勸阻孩子參與政治活動時的語氣,帶有熟悉的家庭感,也讓觀眾更容易代入當時社會對政治的恐懼與壓力。

此外,《暗島 àm-tó》採用沉浸式劇場形式,在牯嶺街小劇場的黑盒子空間中,觀眾與演員共享同一場域。當軍警與群眾衝突的場景發生時,演員會穿梭在觀眾之間,甚至在觀眾身旁推擠、吶喊,使觀眾不得不側身讓路或近距離面對衝突。這樣的空間安排,使觀眾不再只是觀看,而是身體上「被捲入」現場,進一步思考如果身處其中,自己會如何選擇。

沉浸式劇場打破距離 觀眾走入歷史現場

這樣的創作方式,也在演員的詮釋過程中得到回應。飾演主要角色的演員多為高雄人,與事件發生地具有地緣連結。飾演吳明的黃光益,曾聽住在美麗島事件發生地點附近、親眼目睹事件經過的朋友分享當時的現場狀況。朋友對群眾、軍警與街頭氛圍的描述,成為黃光益詮釋角色的重要參考。他在排練過程中提到,當角色面對衝突時的猶豫與遲疑,並不是戲劇效果,而是來自對當時情境的理解,不是單純選邊站,每一個選擇都會影響身邊的人和生活。這樣的體會,也讓角色更貼近現實處境。

飾演江文輝的張育誠,雖未經歷美麗島事件,但曾參與2014年由大學生與公民團體發起的太陽花學運。親身投入社會運動的經驗,讓他在詮釋角色時更能體會群眾集結時的緊張、對未來的不確定感與面對權力時的壓力,也因此更理解美麗島事件中人們走上街頭的原因。這些經驗同時促使他反思,45年前的抗爭至今仍在以不同形式延續,民主與自由的追求從未真正停止。

↑飾演江文輝的張育誠在排練期間去綠島旅遊,參觀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實際走進人權博物館內的監獄,讓他體會到現有的自由權利,是透過抗爭才獲得的。攝影/陳怡儒

在舞台設計上,聲音與空間也成為重要媒介。例如在重現遊行衝突的場景中,現場播放廣播聲與口號聲,同時搭配密集的腳步聲與人群騷動聲,讓觀眾感受到被包圍的壓迫感;而在宣判段落中,低音弦樂緩慢鋪陳,營造出沉重與壓抑的氛圍,使觀眾在聽覺上也能感受到威權體制下的壓力。

透過這些具體的表演與設計,《暗島 àm-tó》讓歷史不只是被敘述,而是透過身體與感官被重新經驗。

當歷史被重新感受 劇場開啟當代社會的提問

《暗島 àm-tó》所處理的,不僅是美麗島事件本身,更指向當代社會面臨的歷史記憶斷裂問題。當過去被簡化、忽略甚至遺忘,社會對自身歷史的理解也將逐漸模糊,進而影響身分認同與價值判斷。例如劇中透過讀書會的討論場景,呈現不同角色對「台灣人是誰」的不同理解。有人從台語或國語的使用出發,有人依據籍貫分成「本省人」、「外省人」,也有人因家庭背景而產生矛盾,例如劇中江文輝的母親提起父親在二二八事件中罹難的經歷,勸說兒子不要參與黨外人士發起的集會遊行。她擔心家人再次因政治事件與立場受到牽連,因此反對江文輝投入社會運動。劇中也透過母子之間的對話,呈現兩代人對政治參與的不同看法。

↑讀書會的活動被江文輝女友葉若蘭的將軍父親取消,並告誡活動會擾亂社會秩序,將被視為企圖叛亂。照片提供/第四人稱表演域

謝夢璁認為,台灣歷史經歷多重政權更替,使身分認同本就具有複雜性,若缺乏對歷史的理解,容易將差異簡化為對立。而當觀眾在劇場中看見角色的掙扎與選擇,例如有人選擇沉默、有人選擇站出來,也有人在兩者之間擺盪,便更能理解不同立場背後的原因,而非單純以對錯劃分。

透過劇場的形式,《暗島 àm-tó》讓觀眾不再只是閱讀歷史,而是在參與與感受中重新思考自身與歷史的關係。當觀眾從旁觀者轉為經驗者,歷史不再只是過去的事件,而成為當下持續被提問的議題,也讓劇場成為促進公共理解與對話的一種可能。

採訪側記

我們對美麗島事件的理解,原本多停留在歷史課本上的解說,或是將其視為考試的題目,並沒有更深入的了解整個經過。但透過這次訪談,我們主動查詢了許多與美麗島有關的網路資料,也透過《暗島》這個舞台劇,以及導演與演員們的分享,重新認識和思考歷史事件對現代帶來的影響與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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