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江翊慈、林姿妘/台北市中正區報導】
「我已經好久沒有看到孩子笑了。」一名母親帶著有亞斯伯格症的跨性別孩子參加聚會時，看見孩子在聆聽其他跨性別者分享經驗時露出笑容，忍不住當場哽咽。對許多跨性別者而言，日常生活中常充滿不被理解的壓力，而這樣一個能自在做自己的空間，卻可能是他們少數能安心喘息的地方。由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成立的跨性別小組，透過聚會、講座與社群交流，陪伴跨性別者在家庭、校園與社會壓力中找到支持，也讓更多人開始看見跨性別者真實的處境。
奧莉薇本名蔡瑩芝，現任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政策倡議主任。奧莉薇畢業於實踐大學會計學系，因大學時期就對性別研究有興趣，後來進入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她於 2010 年開始在熱線兼職，2011 年轉為正職人員。當時她觀察到熱線內不同工作小組中皆有跨性別義工的身影，卻缺乏一個專屬於跨性別社群的公開活動與凝聚空間。為了回應這份社群需求，她與資深跨性別義工攜手合作，從最初試探性、人少少的跨性別工作團隊（簡稱跨工團）出發，經歷多年講座、團體與聚會的穩定耕耘，最終茁壯成形為如今熱線內核心的「跨性別小組」。
從小團體到正式小組 跨性別社群慢慢成形
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跨性別小組最初並不是一個正式組織，而是一群跨性別義工因為看見需求，慢慢聚集而成。政策倡議主任奧莉薇表示，當時看見跨性別者缺乏公開交流空間，因此開始嘗試舉辦相關活動。
於是，她與幾位資深跨性別義工組成「跨工團」，從小型講座開始，一步一步嘗試辦理聚會與團體活動。由於當時人數不多，也還沒有信心能長期經營，因此並未直接成立正式小組，而是抱持「有多少人就做多少事」的想法慢慢累積。
隨著活動越辦越多，參與的人數也逐漸增加，社群開始認識這個團隊，越來越多義工加入協助，整體運作也變得更加穩定。幾年後，團隊才正式轉型成為跨性別小組。奧莉薇提到，許多現在的小組義工，其實都是從聚會參與者開始，後來逐漸成為跨性別社群的一份子。
她回憶，有些參與者在高中或大學時期就開始參加聚會，當時模樣青澀，甚至不太敢說話，但仍持續參與活動。一路看著他們慢慢建立自信、完成學業，甚至進入職場，讓她印象深刻。對奧莉薇而言，這些年輕人在很早的年紀就願意主動接觸社群、尋找資源，本身就是一件很有勇氣的事情。
她也認為，跨性別社群的存在不只是舉辦活動，更重要的是讓跨性別者知道，自己並不孤單。透過一次次聚會與交流，原本分散的個體，慢慢形成能彼此理解與支持的社群。
跨性別聚會安全空間 讓參與者能自在做自己
對許多跨性別者來說，「自在做自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奧莉薇表示，跨性別聚會最重要的目的，是建立一個安全、能安心交流的空間，因此活動設有資格限制。參與者必須認同自己的性別與出生時被指定的性別不同，例如跨性別男性、跨性別女性或其他性別多元身份者，才能參與聚會，希望讓每位參加者都能放心分享自己的生命經驗與感受，而不必擔心被質疑或否定。
她認為，跨性別者最大的辛苦，往往來自社會長期的性別二分觀念與不了解，因此聚會特別重視彼此尊重與不互相評價。活動中不允許出現「誰才是正確的跨性別」等否定他人的言論，希望每個人都能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展現真實的自己。
這種對「安全空間」的迫切需求，往往源於跨性別者在日常瑣碎中無處不在的緊繃與不安。目前擔任跨性別小組義工的跨性別男性老詹分享，自己從小便察覺生理性別與內心認同不一致，成年後透過賀爾蒙治療與相關醫療程序逐步完成性別轉換，在外貌與日常生活中已能以男性身分生活。然而，即使外表已符合社會對男性的期待，跨性別者仍需面對許多隱藏的壓力。老詹回憶，過去在醫院工作時，只要需要與同事共用值班室過夜，就會因擔心女跨男身分在不經意間被發現而感到緊張，甚至難以入睡；與陌生人交談時，也常必須仔細思考如何回答有關成長經歷、當兵或家庭背景等問題，避免談話內容讓自己的原生性別曝光。
長期處於這種隨時警戒的狀態，讓他深刻體會到跨性別者在日常生活中承受的心理壓力。因此，當他參與跨性別聚會時，看見許多與自己有相似生命經驗的人自在交流，不需要解釋身分或擔心被質疑，才真正感受到被理解與接納的安心感。
家庭與校園壓力下 社群成為重要支持力量
跨性別者面對的壓力，往往不只來自外界陌生人的眼光，更可能來自最親近的家庭與校園環境。奧莉薇表示，雖然近年社會對同志議題的理解增加，但許多人對跨性別仍相當陌生，因此不少跨性別者在出櫃後，仍會遭遇家庭不理解甚至關係破裂的情況。
她分享，有些家長第一次接觸「跨性別」這個概念，就是因為自己的孩子出櫃，因此衝擊相當大。有些父母無法接受孩子跨越原本的性別角色，甚至因此產生衝突。不過，也有越來越多年輕父母願意主動了解相關資訊，甚至帶著孩子參加聚會，希望更理解孩子的感受。
其中一位讓奧莉薇印象深刻的，是一名母親帶著有亞斯伯格症與自閉傾向的孩子來參加聚會。孩子平時不太與人互動，但在聚會中卻專注聆聽其他人的分享，甚至露出笑容。母親看見後忍不住哽咽地說：「我已經好久沒有看到孩子笑了。」那一刻也讓奧莉薇更加確信，這樣的空間確實對很多人有重要意義。
除了家庭問題，校園環境也是跨性別者常面對的壓力來源。奧莉薇提到，即使到了現在，仍有許多跨性別學生因為廁所、制服等問題感到痛苦。例如曾有學生因無法穿著自己認同性別的制服上學，最後選擇休學自學；也有不少學生因害怕異樣眼光，長期不敢在學校上廁所，只能憋尿。
她坦言，這些問題其實十多年來始終存在，雖然社會整體有在進步，但跨性別者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困難並沒有完全消失。因此，對很多跨性別者而言，社群與聚會不只是聊天交流，更是一種情感上的支撐與陪伴。
理解增加卻仍有誤解 跨性別仍面臨現實困境
近年來，台灣社會對跨性別議題的討論度明顯提升，尤其同婚通過後，跨性別相關議題也開始受到更多關注。不過，奧莉薇認為，關注增加不代表誤解消失，反而也伴隨更多正反兩面的聲音。
她指出，網路上經常出現反跨性別言論，尤其在討論免術換證等議題時，部分人會將跨性別女性與女性安全對立，甚至散播跨性別者會威脅公共安全的說法。由於網路匿名性高，許多攻擊性的言論容易快速擴散，也讓不少跨性別者在看到後感到壓力與不安。
相較之下，實體活動中的直接互動反而較少出現激烈衝突。奧莉薇表示，他們舉辦聚會與活動至今，幾乎沒有真的遇過鬧場事件，因此也會鼓勵跨性別者多參加實體社群活動，減少長時間接觸網路上的負面言論。
她也提到，雖然社會資源比以前增加不少，例如醫療資訊、網路資源與相關書籍逐漸變多，但整體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像熱線出版的《性別多元宇宙：跨性別生命故事集》，就是希望讓更多人透過故事理解跨性別者的生命經驗。不過，她坦言，目前台灣與跨性別相關的出版品與故事仍相當稀少。
奧莉薇認為，現在已經能看到一些友善的新世代父母開始願意理解孩子，但傳統性別觀念依然深深影響許多人。她說，很多父母最終願意接受孩子，往往是因為意識到「親子關係比外界眼光更重要」。對跨性別者而言，被家人理解或許不容易，但只要社會願意多一點認識與傾聽，就有機會減少那些原本不必要的傷害。
採訪側記
這次到位於台北中正的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採訪，辦公室外的空間擺放著許多報告手冊和小物，牆上也貼著各種活動海報，整個空間營造的溫馨又舒適。採訪過後我們和奧莉薇聊了身邊同志朋友的故事，她的見解和分享讓我們獲益良多。採訪過後我到誠品買了《性別多元宇宙》這本書，因為我自己也很好奇跨性別者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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