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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陳逸璇、謝德瑾/台北市報導】在今年的「共生音樂節」,有個被小孩子圍繞的攤位,走上前去,你會看見孩子們正入迷地聆聽繪本《愛唱歌的小熊》裡的故事:有隻叫做多多的猴子,是主角小熊拉拉最好的朋友,可是有天他因為唱了壞國王不喜歡的歌而被侍衛帶走,再也沒有回來。情節富含一般童話少見的悲劇橋段,因為故事背景是由白色恐怖受難者蔡焜霖前輩,及他摯友蔡炳紅真實發生的事件改編而成。這就是夾腳拖劇團,用童趣的方式,讓孩子們聽見和了解那些存在於他們土地,自己卻還不曾存在的年代。

「母語寶寶說故事」,讓孩子們及早認識自身文化

二O一四年的舞台劇「阿嬤的雜細車」裡的「雜細車」。攝影/謝德瑾

今年三十六歲的吳易蓁,十年前創立夾腳拖劇團。由於夾腳拖又名「人字拖」,其中帶個「人」,所以間接表態其作品多是以小人物作為發想,土地、性別、弱勢、社會角落,劇團期許透過戲劇來記錄屬於人們的故事,並帶給觀眾更深厚的思考空間。

二O一六年開始,吳易蓁帶領一群平均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推出「母語寶寶說故事」系列的活動,跳脫劇團既有的舞台劇形式,反而以面對面說故事的管道,讓孩子們趁早接觸自己的母語,也就是台語。

從小喜歡在地文化的吳易蓁,生長於彰化的本省家庭,而先生Dumas,也就是劇團的副團長是原住民。起初,劇團其實沒有設定一定要用台語說故事,或是一定要演台語的戲,然而在有了孩子之後,他們就會想把這些文化內涵交拖給他,「我們開始感受到一個很大的斷層,因為以前在家裡,我父母都會說台語,現在則因為Dumas是原住民,我們的交談也就是華語為主,所以身在這個家庭裡的孩子,接觸到的語言也就是華語強勢,反而缺乏鄉土的那塊。」

吳易蓁認為,不管認識的是什麼語言,只要多元,對小孩子而言都會是很好的刺激跟學習。正好她自己有個戲劇專長,於是想出這個以故事為主、戲劇為輔的方式作為媒介,它就不像舞台劇那麼正式,因為小朋友根本就沒有辦法乖乖在劇場裡面久坐,這種方式更有利於讓學齡前的孩子們同時接觸戲劇和母語。

「母語寶寶說故事」系列,挑選具啟發性的繪本,例如:《小年獸的好爸爸》講述的是聲名狼藉的年獸爸爸在成家立業後,雖然洗心革面,仍得不到玉皇大帝的原諒。年獸到處找不到工作,無法幫家人添購年節物品過好年,只能在院子裡一邊砍柴,一邊嘆氣。小年獸圓圓很納悶,能幹又勤勞的爸爸,怎麼會找不到工作?小年獸一心想幫助爸爸,決定走進桃花村,卻見村民揮動紅布、紅紙驅逐他,繞到杏花村,村民馬上敲鑼打鼓、放鞭炮威嚇他,全書以過年傳說為背景,加之幽默與新意,讓孩子了解更多的習俗活動,感受團聚的溫馨,爸爸四處遭到驅趕,傳達的是在這個容易形成刻板印象的現實社會,其實是很難給人重生機會的,好比說更生人,在出獄後還是容易遭受差別待遇和異樣眼光,同時經由小年獸的勇敢行徑,讓孩子相信努力是通往成功的道路。

不過,繪本文字是華文,「母語寶寶說故事」系列卻是把故事百分之百以台語展現,然而,以台語表達出來,卻遇到台語沒有的詞彙時,該怎麼辦呢?「這種轉換問題,你其實可以用很多很多的形容去形容出這個東西,比方說『墨綠色』,因為台語沒有專門代表墨綠色的字詞,所以我們可能就會說『咖青ㄟ青色』來形容它。」吳易蓁說道。

Hoii,一個給予人文發芽的基地

「夾腳拖」劇團如今的創作展演基地「Hoii Space禾一」。攝影/謝德瑾

過去還沒有一個固定演出場所時,劇團就是四處去接洽各式場地,可能是書店,或者咖啡廳。近年,「夾腳拖」找到了可以容納四、五十人的獨立空間「Hoii Space禾一」作為基地,演出地點因此固定下來。

由於Dumas是攝影師,禾一的用途自然變得多元,可以是攝影棚,可以舉辦藝文活動,甚至可以租界空間。「我們很希望能夠以禾一當作出發點,逐漸活絡社區,也持續地在這裡產出創作,無論影像或是戲劇。」

「Hoii Space禾一」的牆邊陳設了一輛老式鐵馬,是吳易蓁為了二O一四年的戲劇《阿嬤的雜細車》所架設的。故事是由老奶奶的回憶說起,從他與推雜細車的貨郎男友相識、定情,到男友前往南洋戰場。劇情很簡單,是一段不被女方家長接受的男女戀情,女方媽媽對男方說:「你去當兵,回來就讓你娶我們女兒。」但男方卻在南洋死去了,故事雖然很常見,卻是萬年催淚彈。小人物各自代表著動盪的大時代裡,一張張惶惑卻又堅毅的年輕臉孔,各自呵護戰火裡忽明忽暗的微光。

吳易蓁在高雄找到舞台道具「雜細車」,其實就是後座夾了個大櫥窗櫃的腳踏車,是台灣早期由貨郎推著沿街叫賣的行動商店,商品包括生活用品、糖果、舶來品等。而在劇中、阿嬤年輕時的回憶,貨郎男友推著雜細車的叫賣聲:「賣玲瓏喔!喊雜細喔!」則是她心中永不止息的青春之歌,觀眾也可從舞台道具裡頭窺見舊時代裡小人物的生活剪影。

最新劇作「愛唱歌的小熊」來自繪本改編

近期推出的戲劇「愛唱歌的小熊」,改編自吳易蓁以白色恐怖受難者故事為藍本創作的同名繪本。攝影/謝德瑾

「夾腳拖」劇團平均一個月產出一個故事,一個故事則會有兩場到三場的演出。舞台劇則不定期,畢竟比起較小型、機動性和彈性也較高的說故事,舞台劇的製作相對成本高出許多。

今年三月,「夾腳拖」推出的了全新戲劇「愛唱歌的小熊」,改編自吳易蓁前年以白色恐怖受難者前輩蔡焜霖先生的故事作為藍本創作的同名繪本。蔡焜霖年輕時,因參與讀書會被指控參加非法活動而入獄,牢獄生活中,蔡焜霖認識了一位與他年齡相仿的好友蔡炳紅,但好友卻因為書寫了一首歌詞遭到槍決。出獄後,蔡焜霖創辦了「王子雜誌社」,聘用了許多當時的獄友,也資助紅葉少棒外出比賽。

蔡焜霖的故事,後來轉化成繪本《愛唱歌的小熊》。在繪本裡,有隻猴子叫做多多,他是愛唱歌的小熊拉拉被監禁時最好的朋友,拉拉在唱歌時,被壞國王的侍衛禁止唱歌,並把送到一個不知名的小島上,才認識同樣被關到島上的多多。在島上拉拉和多多可說是相依為命,然而,有天多多又因為唱了壞國王不喜歡的歌而再度被侍衛帶走,並且再也沒有回來。該劇透過童話故事的角度,以及溫馨、友善的呈現,讓孩童了解台灣的民主歷程,進而不忘白色恐怖的歷史悲劇。

「愛唱歌的小熊」繪本在二O一七出書,而在那之前經歷了將近兩年時間的企劃、溝通與繪製,吳易蓁和繪者廖佩慈針對繪本畫風來來回回討論了很久,最後決定有留白也有鮮艷色塊的北歐風格。「我們希望學齡前的小朋友也能閱讀這本書,把小小的歷史種子種在孩子心中,所以就是盡量採用他們可能會喜歡的、比較鮮豔的顏色和可愛的線條去創作。」吳易蓁說。

吳易蓁自己平時也是個寫作者,自然而然也會想寫些書。成為人母後,每天唸故事給小孩就是日常,遂決定以繪本作為管道,讓小朋友或多或少及早接觸這些屬於台灣的歷史。「愛唱歌的小熊」是她的首作,後來緊接出版另一本「說好不要哭」,也是以「白色恐怖」作為背景的繪本,內容呈現受難者陳欽生先生的故事。

陳欽生前輩是馬來西亞華僑,一九六七年來台灣就讀台南成功大學化工系,原計畫畢業後繼續到英國利物浦大學進修。一九七一年,他無端被捲入台南市發生的美國新聞處爆炸案,雖然事後證實他與爆炸案無關,卻仍被扣上參與共產黨活動的罪名,判刑十二年。 為了讓一名單純的學生承認自己是共產黨人,他們對陳前輩施予了慘絕人寰的刑求,是典型的嚴刑逼供,他甚至自殺了三次。

那年,陳前輩的母親從馬來西亞隻身前往綠島,探視獄中的兒子。忽然地見面,他突有千言萬語也說不出口,雖要流淚,卻逼自己不能哭,因為他和母親都知道,哭泣是浪費,只要一哭,就什麼話都說不好。短短七、八分鐘的會面裡,他們的手隔著玻璃相依靠,陳前輩答應母親:「我會活著回去。」

團長吳易蓁寫給小朋友的歷史故事繪本「愛唱歌的小熊」改編自蔡焜霖的故事。

不只有母語,多元議題共生並存

「夾腳拖」劇團在第七屆「共生音樂節」設攤。攝影/謝德瑾

今年,「夾腳拖」劇團參與了第七屆「共生音樂節」,在活動裡設攤位講故事。共生音樂節是以二二八的歷史為出發點,進而發展出來的活動,正好與「愛唱歌的小熊」故事背景不謀而合,然而,吳易蓁認為,「共生」二字可以去延伸思考性的內涵不只如此,還可以延伸為,每個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要與很多人共同生活。「其實我們關注的對象就是社會上的每一個人,我覺得人是沒有差別的,不管你是受難者,或者以前曾被當成罪犯,又無論你的性別認同是什麼,其實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吳易蓁語調溫和,神態卻非常堅決。

近年,夾腳拖劇團也有關注到性別平權議題,在台灣被熱烈討論,所以他們乾脆邀請扮裝皇后,到共生音樂節的攤位現場講述歷史故事。「大家聽到的是白色恐怖的故事,但你眼前看到的會是一位皇后裝扮的生理男性在敘述另個議題,你便能去感受到這個世界的多元層面。」透過這些軟性巧思,群眾可以從中看見劇團強烈的理念,進而對自己所處的社會產生覺醒的意識。

「夾腳拖」希望無論是劇團本身,抑或立足的「Hoii Space禾一」都能成為一個平等的基地,任何議題都能透過這裡扮演和訴說出來,並且傳達「我們其實沒有不一樣,肩並肩打拼共同的未來」這個核心價值。

夾腳拖劇團副團長黃約農Dumas(左) 、團長吳易蓁(右)

採訪側記

採訪結束,在現場迅速翻閱一回「愛唱歌的小熊」繪本,雖然僅是瀏覽,已極震懾,已屆鼻酸。倘若你或多或少曾接觸過轉型正義,字裡行間都是共鳴,沒有一句話是多餘。那些白色恐怖時期的日常,從被警察約去「喝茶」,到被抓到綠島監禁,這些往事全在吳易蓁筆下轉得溫柔卻不失莊重,甚至隱約能見希望的微光,容易閱讀、後座力卻非常強大。不禁慶幸有夾腳拖劇團,以各類藝術展演,呈現出台灣土地上的那些,我們在與不在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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