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莊馥安、鐘若瑀/新北市淡水區報導】
在長者照顧長者的偏鄉內,一對年逾八旬、相依為命的老夫妻,子女因工作忙碌只能定期匯款,難以親自照料。身處偏鄉的兩人,資訊取得有限,平日多靠電台或鄰居口耳相傳獲取健康知識。奶奶已歷經三次中風,每次都險象環生;爺爺身體較好,一肩扛起照顧的重擔,卻眼看妻子吃藥多年仍不見好轉,便自行到中藥行抓藥為她調補身體。然而,藥師走進社區、一對一評估後才發現,那帖中藥反而會與預防中風的西藥產生交互作用,增加血管堵塞的風險。「這樣的危機隱藏在日常之中,既不會出現在醫院的診斷紀錄裡,也不會有人主動告訴醫生,」吳鈺涵說,「唯有藥師親自走進社區、耐心與長者一對一深談,才得以被及時揪出。
台灣有高達一半的長者用藥適能不足 ,且傳統藥局多是被動等待病人上門的模式。為了填補長照政策下的用藥缺口,由東吳大學學生吳鈺涵發起的「悅谷生活圈」團隊,串連了超過十三位以上的藥師主動走進社區,團隊不僅透過實體活動建立醫病信任,更著手開發結合語音記錄與掃描處方的數位系統 ,期盼從線下衛教到線上追蹤,目前已直接服務過超過126名長者。

悅谷生活圈創辦人吳鈺涵目前就讀東吳大學法律系與社會學系雙主修 。曾於水越設計社會設計實習的她,認為社會設計就是「用一點點小小的改變,但它可以促進很大的效益」,而她也將這個概念沿用到她想要改善的社會議題當中。在一次研究長照政策時,她發現台灣藥局數量與便利商店相當,藥師的角色其實可以補足現有的長照缺口,卻未能充分發揮社區照護的可近性 。
為此,她發起悅谷生活圈,帶領七位跨域核心成員,串聯藥師、營養師、物理治療師等專業人員走進社區,讓健康照護真正發生在長者的日常生活裡。面對大學生如何爭取專業藥師支持的挑戰,悅谷生活圈採取的策略不是說服,而是互補。團隊成員親自前往藥師公會擔任工讀生,建立與公會藥師的連結,再透過舉辦線上線下說明會,找到真正有意走進社區的合作夥伴。
客製化策略 走入不同社區
有了專業藥師的協作,悅谷生活圈的下一步,便是帶領這群醫療人員真正走入長輩的生活圈。然而,吳鈺涵坦言,各個社區的特性不盡相同,要怎麼入村是一段需要不斷修正的歷程,必須為了各個社區「客製化」他們的專屬方案。
進入任何一個社區之前,團隊的第一步永遠是尋找當地的重要關係人,像是里長、廟宇、或是已在當地蹲點的組織。「里長只要說一句話,當地民眾就信任我們了,」吳鈺涵說。透過這些在地橋樑,團隊得以更順利地打入社區,也為後續的長期追蹤奠定基礎。
然而,建立信任並非一蹴可幾。團隊第一個進入的地區,是位於台北市大同區的北大同地區。這裡的長者年齡約落在五十五至六十五歲間,健康意識與識字率皆相當高。面對這群會認真做筆記的長輩,團隊教導他們畫出「十字象限」來評估藥物風險,約十位參與的長者不僅能精準畫出象限,連內容都能正確填寫,初步驗證了衛教模組的可行性。當團隊帶著這套模組走向防備心較重的偏鄉社區時,卻立刻碰了壁。許多長輩對突如其來的「上課」十分排斥,吳鈺涵意識到,「如果一開始就會倒一片,我們就不會那麼快進入。」
團隊開始調整策略,先透過營養共餐或帶領長者一起唱歌等軟性活動破冰,例如在石碇,他們跟著長輩學唱當地採茶文化流傳下來的香包歌,甚至一起去唱KTV。建立信任感後,才循序漸進地導入用藥知識。在中南部地區,團隊觀察到長輩習慣在廟宇前泡茶聊天,便直接將據點移至廟口進行衛教,效果遠比把長者集中到定點來得好。
團隊逐漸梳理出一套入村前的標準作業。在每次衛教前,團隊會為協作藥師舉辦「社區輪廓說明會」,讓藥師在抵達現場前就已全盤掌握當地長者的年齡層、病史,甚至哪些人開過刀、當地居民以務農為主,確保活動設計能無縫融入不同社區的日常軌跡。進入衛教階段後,團隊也會根據每個社區的健康適能與識字率,高度客製化衛教的難度與形式。在識字率較高的社區,團隊會帶領長者畫出「十字象限」評估藥物風險;但在識字率較低的社區,同樣的內容則改以貼貼紙的方式進行,一題一題導讀,讓長者用貼圖案代替書寫,確保每一位長輩都能真正參與、吸收。「我們針對不同健康適能、不同年齡層,都有做一個客製化的流程」吳鈺涵說。
然而,一次性的衛教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團隊深知持續追蹤的重要性,每次衛教結束後,長輩的用藥適能與身體狀況皆會完整建檔。以石碇社區為例,在雙方已建立深厚信任的基礎且已有一定的健康知識上,團隊會等長者這一次的處方藥吃完後再進去,大約每三個月回訪一次,讓照護不因活動結束而中斷。

走入社區 揪出長者致命用藥迷思
五月二十一日上午,悅谷生活圈來到新北市淡水區忠寮社區,進行第二次藥事衛教與一對一照護服務。活動中心裡,長輩們跟著合作藥師王姮嵋的指引,一起活動筋骨,這場衛教不只講知識,還要讓身體真正動起來。

擁有五年以上執照經驗且現任職於社區藥局的王姮嵋藥師在這次的衛教活動中不只講解用藥觀念,更帶領長者實際做運動,也在現場糾正許多根深柢固的觀念。「很多長輩以為散步就算運動,但其實運動有強度、時間的要求,要達到一定的活動程度才算數。」她也提醒長輩注意飲食,不要輕易聽信鄰居或朋友口耳相傳的偏方,更不能隨意跟著別人的食補方式走。
用藥迷思同樣令她憂心。王姮嵋分享,她曾遇過先生有高血壓,見太太血壓稍微偏高,便直接把自己的藥拿給太太吃,「我醫生都這樣開,你就這樣吃。」她告訴我們,每個人體質不同,這樣的做法可能造成低血壓風險,甚至引發不良副作用。隨意調藥、借藥,都是她在執業過程中實際遇過的危險行為。
然而更危險的狀況,往往發生在長者獨自面對健康問題的時候。針對這些問題,王姮嵋在現場導入「健康銀行」的概念:「我們一定要把健康存下來,老了才有本錢花。」她強調,在藥局很難有完整的時間跟病人建立這套邏輯,但社區衛教提供了這樣的空間。活動尾聲,團隊發下問卷,以打圈叉的方式測驗長輩對這場衛教的吸收狀況。李伯伯與李阿姨聽完,告訴我們這次學到了以前不知道的吃飯知識,像是一餐要攝取的青菜、飯的用量。
翻轉被動醫療 藥師主動出擊深入社區
除了用藥迷思外,對偏鄉長者而言,就醫的距離不只有地理上的遠近。吳鈺涵在研究長照政策時發現,台灣身為超高齡化社會,有一半的長者是用藥適能不足的,他們可能是看不懂藥袋,然後甚至是記不清楚自己吃藥的時間。資訊取得管道有限的偏鄉長者更是如此,許多人只能靠地下電台或鄰居口耳相傳獲取健康知識。子女因工作忙碌難以親自照料,長者互相照顧的家庭只能靠彼此撐著,健康知識的問題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悄悄累積。
這種隱形的危機,往往因為漫長的就醫路途而更加惡化。以高齡八十五歲的李伯伯為例,他無奈感嘆:「看診最困難的就是時間。」從忠寮到馬偕醫院,等待看診與領藥的時間十分煎熬,每次就醫光是交通與等待就動輒耗掉大半天。但當長輩經歷漫長等待、好不容易進入診間後,往往又面臨另一個困境。在相對匆促的問診時間裡,許多長輩其實不太清楚自己還能多問些什麼,加上對醫師專業的信賴,多半習慣順從醫囑,拿了藥便離開,較難有機會針對日常的飲食與保健細節進行深入對話。
既然醫院太遠,那離長者相對較近的藥局會收到長者的疑問嗎?在社區藥局就職的合作藥師王姮嵋觀察到,在藥局裡,民眾多半是目的性地來購物或領藥,她很難有系統性地跟長者說明飲食、運動等整體健康等較細的觀念。
悅谷生活圈決定從根本的解方著手,讓藥師主動出發,把專業帶進社區,實際走訪、傾聽需求,打造貼近長者生活的在地照護支持。
化解醫病溝通落差 培訓青年藥師成社區後盾
實際觀察長者的困難點,悅谷生活圈團隊在他們的網站中彙整出一份「用藥困境」清單。吳鈺涵指出,許多長輩面臨「多科看診」的難題,從心臟科、腎臟科到骨科,提著一大袋藥卻不知跨科別藥物一起吃會產生什麼衝突;甚至有長者因吞嚥困難而自行拆開膠囊,或誤將外用栓劑當成口服藥吞服。此外,也有可能會不知道如何用藥,例如特殊劑型的藥品,長輩因不懂正確輪替注射部位,導致使用胰島素筆針時頻頻喊痛、血糖控制不佳;或是貼布貼太久沒換,引發皮膚紅腫。面對這些五花八門的狀況,長輩往往不會在短暫的醫院問診時想起這些特殊狀況並主動提及詢問,導致危機難以被察覺。悅谷生活圈看見了這項長照體系下的醫療死角,決定化被動為主動,讓藥師親自走入社區,透過一對一的盤點與整合,精準揪出錯誤習慣。
然而,尋找願意下鄉的藥師卻是一大挑戰。吳鈺涵直言:「需要說服的藥師,可能就不會是我們對的藥師。」團隊需要的是具備極高主動性的醫療人員。由於初期資源多在中南部,為了打入北部圈子,團隊成員親自前往藥師公會擔任工讀生以建立連結。吳鈺涵觀察到,公會藥師其實也有服務熱忱,但頂著「官方」身分進入偏鄉,往往讓長輩產生距離感;此時透過團隊作為橋樑,不僅省去接洽的阻力,也讓藥師更容易被長輩接受。
即便藥師順利進入社區,現場仍常發生「無效溝通」。許多年輕藥師渴望透過衛教建立個人品牌(IP),卻習慣使用生硬的醫療名詞。長輩出於對專業的敬畏,往往頻頻點頭附和,實則根本沒有吸收。為解決這種長輩有聽沒有懂的狀況,悅谷生活圈肩負起「知識轉譯」的重任。除了團隊舉辦多場說明會,他們更邀請了「減藥藥師」胡廷岳擔任顧問,開辦培訓工作坊。胡廷岳的專長是協助長者「減藥」,透過專業評估,幫助長者減少不必要或重複的藥物,讓身體反而更健康。吳鈺涵分享,胡廷岳具備極強的號召力與轉譯技巧,截至目前已經舉辦了上千場衛教,甚至能讓長輩主動將地下電台買來的藥帶到現場丟棄。
除了邀請專家進行實體培訓,團隊還有利用AI技術的數位系統。過去,藥物指示充滿艱澀專有名詞,如今透過 AI 輔助,系統能將這些資訊自動轉譯為「長者聽得懂的友善語言」。 「有點像是藥師的大字典,」吳鈺涵說,「藥師看著念就好。」解決了專業名詞艱澀、有聽沒有懂的無效溝通問題。透過實體培訓與 AI 科技雙管齊下,團隊成功協助藥師將專業知識「長者友善化」,讓他們不再只是調劑台後的權威,而是真正能用長者語言解決他們困擾的好隊友。
推動專長交換 跨界共創實踐在地安老
隨著入村的策略逐漸成熟,悅谷生活圈的影響力也開始發酵,甚至吸引了年輕扶輪社主動找上門尋求共創。在這項跨界合作中,扶輪青年將化身為藥師的助手,協助長輩進行線上系統的資料建檔。
然而,要讓年輕人順利與長輩展開對話並不簡單。吳鈺涵強調:「我們走進社區,從來就不是去當英雄的。」許多年輕人常不自覺帶著「拯救者」的姿態,這反而拉開了世代距離。為此,團隊精心設計了專長交換的環節。吳鈺涵指出,「許多長輩退休後常覺得自己沒有用」,因此團隊發掘他們的過往專長,例如讓長者化身講師,傳授捏製傳統祭祀麵團「雞母狗」的技藝;青年則教導長者手機修圖。「他今天不再只是聽眾,而是能賦能別人的人。」這種平等的角色互換不僅照顧了生理需求,更填補了心理的失落感,讓長者願意持續參與後續的追蹤活動。
青年志工便是在這般深厚的信任氛圍中,以輕鬆「聊天」的方式引導長者完成用藥適能調查,並利用數位系統記錄下來。當長者來到藥師面前時,藥師只需查看系統紀錄,便能精準切入核心;地方組織也能藉此擴大倡議,翻轉大眾對「藥師只能在藥局調劑」的刻板印象。
目前,悅谷生活圈已建立起超過十三位社區藥師的網絡,直接服務逾一百二十六位長者。團隊透過客製化評估,精準測量出長者的「健康識能」與用藥知識理解度,平均提升了百分之十點五。展望未來,團隊期盼持續擴散這套模組,落實「讓當地社區的藥師,服務當地社區」。對他們而言,一切努力都回歸到核心信念「健康,不只是沒有病,而是有人陪你一起過日子。」透過青銀共創與科技追蹤,他們正逐步為長者撐起一張溫暖且堅固的健康防護網。
採訪側記
採訪過程中,最讓我覺得很震撼的是吳鈺涵創辦人說出的那句:「我們走進社區,從來就不是去當英雄的。」常常我也會覺得幫助別人的時候好像都站在上位者的姿態,但悅谷團隊展現了極其細膩的觀察,不僅看見用藥的生理需求,更體察到長輩渴望「被需要」的心理尊嚴,也許跟創辦人的背景也有關係?看著他們將深厚的人文底蘊化為社會設計的具體行動,我深刻感受到,真正的長照陪伴不是單向的施捨,而是平等的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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