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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李欣縵、陳宜岑/台北市報導】在台上跑來跑去,認真表演的小安,是奇異果劇團的成員,她在三十二歲的時候罹患憂鬱症,原本是大學教授的她,去年五月又被診斷出思覺失調症,病發時,她會有一兩個月什麼事都沒辦法做,只好在五十多歲時從學校退休。結束登台前的排演後,小安說:「我的精神科醫師說劇團對我幫助很大,從去年加入以後,都沒有病症復發。」在奇異果劇團,她能安心的分享所有故事,也讓她了解「藥物」並不是精神疾病唯一的解方。

奇異果劇團的誕生 是命中注定的巧合

一頭白花花的捲髮,在舞台上揮動彩色的道具布,她是吳金蓮,台灣家連家精神健康教育協會的會長,可說是「奇異果劇團」的靈魂人物。她的哥哥與躁鬱症、思覺失調症相伴四十七年,這段時間,吳金蓮一直陪在哥哥身邊,直到四年前哥哥去世。

在漫長的陪伴與照顧經驗裡,她也曾經心力交瘁,不過在二〇〇三年時,她接觸了生命中第一個「一人一故事劇場」,那時她只是去參加精神疾病病友的家屬活動,卻意外發現這樣的劇場形式,讓她徹底打開自己一直以來的心結,也發現嚴肅的自己,有自身從不知道的肢體語言與幽默。這段經驗也讓她埋下了「藥不是精神病的唯一解方」這個想法的種子。

時間來到三年前,當時正在學習戲劇教育及戲劇製作的怡妏,正在進行「一人一故事劇場」的相關論文研究,因為當時身邊一起工作的幾位朋友,是精神疾病的患者,便邀請他們一起參與,怡妏的指導老師:伃貞老師,是戲劇教育與應用劇場專業,而她也正好是吳金蓮第一次參與一人一故事劇場時的劇團老師。

當伃貞與怡妏帶著她們的計畫與吳金蓮分享時,幾人一拍即合,吳金蓮馬上運用身邊的資源找到計畫進行的排練場地,拉上幾個精神疾病病友,一起投入劇場活動,在二〇一九年的七月開始團練。

奇異果劇團平時排練的場景。 攝影/陳宜岑

原本是為了研究才成立的團體課程,到二〇二〇年初就該結束,卻因為疫情爆發,一些表演活動延期到五月,這段期間,團員主動詢問伃貞與怡妏要不要讓計畫發展成正式的劇團,這個提議讓她們既欣慰又驚訝,於是「奇異果劇團」從此誕生。

取名「奇異果」是因為這一個外來的水果,外面棕色的還長著毛,裡面又是綠綠白白的,卻有如此豐富的營養價值,就像「奇異的」精神失序者,總被人說怪怪的,其實每個人都有最美好的初衷。

一人一故事 交換演員與觀眾的心靈禮物

「一人一故事劇場(Playback Theatre)」是種即興與民眾互動的劇場形式,演出的內容是現場觀眾講述的故事或心情。會由主持人引導,讓觀眾主動分享,而演員和樂師即興地、運用肢體與重複的台詞,演出故事中的細節,並將表演回送給說故事的觀眾。

「當我第一次接觸的時候,我就大為驚艷,原來可以講真話,可以互相的傾聽啊!」伃貞說,她學習一人一故事劇場已經二十一年了,這個表演形式著重對話、傾聽、同理與接納;表演練習則注重肢體、聲音和戲劇藝術的直覺,而就是這些特色,對於精神疾病患者們而言,是最需要開發與培養的。

伃貞老師在表演時作為主持人與觀眾對話。 攝影/陳宜岑

平時奇異果劇團在排演時,會先由繆珮清帶動成員做一些暖身遊戲,例如:自我介紹、和同伴分享剛剛吃了什麼、扭扭身體等等。繆是吳金蓮的好朋友,對戲劇也有十年的經驗,一開始在聽見這個計畫後,便毅然決然加入劇團,她是團內像姊姊一般的角色。

暖身遊戲後,就是由伃貞或怡妏扮演主持人,帶領成員們開始練習表演,將成員分為台上一半、台下一半,並開始詢問成員們有沒有故事,或是生活的小瑣事要分享,當台下的觀眾分享故事時,台上的演員都非常專注地聆聽,捕捉當事人的情緒,還有故事的小細節,接著主持人便會大致整理一下故事後,將舞台交給台上的演員,他們便開始即興表演,將演出獻給台下,練習大約一小時後角色交換。

劇團排練時,台下的成員正在分享自己的小故事。 攝影/李欣縵

在這樣的過程裡,無論是台上或台下的成員,都能學習表達自我,而且因為需要演出「別人的故事」,演員們必須打開耳朵與心門,去試著體會當事人的心情,了解對方的情緒,透過肢體表演的方式,也讓演員們挑戰舒適圈,大膽的去思考;對於觀眾而言,分享故事更是需要勇氣,願意開口就是一種突破,這也是一人一故事強調演員「即興」以及觀眾「主動性」的原因。

藥不是精神疾病的唯一解方

小笑來到奇異果劇團有兩年了,她一開始是在其他的工作坊得到有關劇團的資訊,一開始只是來看看,也是一看就待到了現在。

今年三十歲的小笑在小時候,就有到醫院檢查過,便被檢查出注意力不集中、過動的問題,不過當時已經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期,升入國中以後的她,一直飽受言語和關係霸凌,不知如何反擊的她,因為生理上的嬌小身材,在學校被取了各式各樣難聽的綽號。而當她將這些難受帶回家後,卻因為「家醜不可外揚」,沒有人能成為她的避風港,就這樣到了高中情況也沒有改善。

「我高中就開始有憂鬱症了。」小笑說。儘管一直以來都有追蹤病情,在五年前,她又被診斷出思覺失調症,一直以來的家庭生活,職場中的歧視,最後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失戀的打擊,她說:「我在路上看到東西,會覺得都是顛倒的,然後會幻聽又幻覺,就影響到工作。」

因緣際會下來到奇異果劇團,儘管沒有學過戲劇,但是她覺得很幸運:「我笑點低,在這邊可以一直笑一直笑,也沒有人覺得奇怪。」在劇團的活動裡,經常會有接觸彼此的動作,卻不會讓她感到不舒服,反而會感到安心,彼此打開心胸了解故事,聊聊近況,就像固定見面的家人一樣;還有第一次上台表演時,大家都同樣緊張,彼此鼓勵的畫面讓她印象深刻。

小笑(右二)正在台上仔細聆聽成員的故事。 攝影/陳宜岑

「我來這邊以後就沒有再住過院了。」小笑突然說道。繆也說,小笑與前面提過的小安,在剛開始加入劇團時,都是面無表情、極度僵硬的,這也是思覺失調患者的行為表現之一;但是如今卻能放心的在觀眾面前表演、表達故事,成員們的這些變化都讓他們無法忽視,他們也更加確信藥物只是輔助,陪伴與溝通才是長久的配方。

只是生了病 並不是犯罪

其實奇異果劇團除了為精神疾病病友提供表現的場域以外,更重要的是想和大眾倡導正確的精神健康觀念,怡妏說她的朋友曾說過「精神疾病太痛苦,根本就是十八層地獄,在十九層的感覺」因為精神疾病的痛苦是無法測量、肉眼不可見的,一不小心就會變成「搞怪、找藉口、軟弱」的做作鬼。

伃貞說:「我們想說的是在這樣的社會,每個人都可能得到精神疾病,重視資本與競爭,各個面向的壓力,真的很大。」

她繼續說:「有一個朋友問我說,妳每次都要去跟他們上課,你不會害怕嗎?」她當時只覺得荒謬,急得她只好把平時練習的狀況和那位朋友分享。其實這些對精神疾病的污名化是社會大眾的常態,因為大眾媒體、影音的渲染,精神疾病患者幾乎是非奸即盜。

就連之前身為大學教授的小安,也是患得憂鬱症與思覺失調症後,不敢讓學校的任何人知情,只得隱瞞自身的心理健康狀態。她說:「職場上講出來的話,一定會大受影響,憂鬱症報紙上都說會自殺、攻擊人,我是老師,系上是不會給我評選的。」小安為了能維持開課的數量與教授評選的機會,一直以來將都將身心理的問題隱藏,直到後來,她會有一、兩個月無法出門的極差狀況,才離開教職。

小安(中)在台上表演呈現觀眾的故事。 攝影/陳宜岑

然而根據統計資料,其實他們的犯罪率是低於一般人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吳金蓮說會有攻擊事件,大多是「沒有去就醫」、「被挑釁歧視」或是「沒有友善環境」,這是他們期待社會大眾能瞭解的。吳金蓮真摯的說:「他們是生病的人並不是犯罪,這個是一定要被標明出來大聲地說的。」

怡妏也相信,透過劇團的演出與練習,成員們都能漸漸的張開口表達自己、放下心展現自己,只要他們能夠向大眾證明自己,觀眾也願意傾聽,就能自己拋開身上的負面標籤。

「不用再透過藥物或是別人的證明,不是幫我撕,而是自己把這些東西撕下來。」怡妏笑著說。

採訪側記

我們前後拜訪多次,有參與劇團的排練,也有一起下場和成員互動交流,當自己分享的故事被台上的成員再次表演出來以後,會有很神奇的滿足感,尤其是他們認真的,將表演送回來以後,真的會很感動,讓人有被認同與在乎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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