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廖昕儀、蔡沛恩／嘉義縣溪口鄉報導】
「我在演戲的時候，我把我的臉遮住，你們看不到我，但我看得到你們。」在嘉義縣溪口鄉三疊溪旁的陳明山布袋戲佈景工作室裡，陳明山指著一塊名為「見笑布」的半山佈景示範。這塊布的作用是用於遮蓋偶師的臉，使觀眾看不到偶師，但偶師仍可觀察台下觀眾，而同樣隱身幕後的佈景彩繪師卻也是大眾所陌生的一部分。
「因為佈景彩繪師以前都坐在幕後的，沒有人曉得，所以我現在就走出幕外了，讓人家都曉得。」陳明山無奈地說，身為嘉義新港人的陳明山現年74歲，作畫已61年，更被譽為國寶級的佈景彩繪師，同時他也是臺灣唯一跨足戲劇、醮壇、廣告彩繪的畫師。不過即使有著諸多美名的他，佈景彩繪卻仍不被大眾所熟識，為讓大眾認識佈景彩繪，陳明山近年決定踏出幕後走進大眾的視野裡。
在布袋戲演出「佈景、音響、戲偶」的三大元素中，佈景是用於區隔操偶師與台下觀眾、營造劇情場景氣氛的戲台裝飾背景。演出時，佈景會如拉窗簾般隨故事劇情移動替換。早年布袋戲分為劇院內的「內台戲」與戶外演出的「外台戲（野台戲）」，如今戲院已無布袋戲演出，內台戲幾乎失傳。
家道中落拜師門 從自製電視到走進佈景世界
陳明山的學藝之路始於「沒得選」 。12歲時參加嘉義聯考並考上學校的他，因家道中落無法繳交註冊費繼續升學，命運只給陳明山兩條路選擇，一條是學技藝，另一條則是做童工。迫於生計壓力，陳明山被父親帶到高雄鳳山賣包子。
面對每日從清晨五點忙到晚間七點半，吃完飯還得揉麵團的日常，陳明山聽見內心的渴望，「我這一輩子都要賣包子嗎？我就想學另外一種技藝啦，所以我又回來了。」
回到新港後，喜歡畫畫的陳明山靠著臨摹漫畫和課外讀物，用厚紙板做出盒子，將自製漫畫以鐵絲捲起放入，一邊轉動畫面，一邊說故事表演給鄰居看，親手做出了一臺 「電視」。後也曾到戲院揹著冰棒桶叫賣賺錢，直到父親在嘉義大林看到朝陽派第三代傳人張錦濤在招學徒，其為張朝陽自中國福州來到台灣後所創立的佈景彩繪門派，從此開始了陳明山的佈景生涯，「因為我真的需要一份工作，我不能永遠都待在家裡。」
入門後的日子並不容易，師傅張錦濤要求食宿自理，身上僅有27元的他，一天只能吃一個饅頭配自來水，且夜宿他人屋簷下。直到尾牙當天張錦濤告訴陳明山可以在師傅家吃住，但必須認真工作，為了報答師傅，陳明山在張錦濤身邊一學就是七年，最終成為朝陽派第四代傳人。
做學徒最初並不能拿畫筆，只能洗筆、調配顏料，約兩三個月後開始接觸木工，學習釘框架、選木材，最後才能真正拿起畫筆，從運筆、單色區塊上色，到混色與光影變化逐步學起。為了精進技藝，他常在半夜起床苦練，臨摹師傅的畫作與電影角色，甚至鑽研能將人像畫得如相片般逼真的炭精人像。
一幅佈景的誕生 從選材到填色的工法耐雨淋
布袋戲佈景的製作到完成，從接單開始就得經由層層工序處理。陳明山表示，由於佈景均為客製化，首要步驟是依客戶需求「繪製結構圖」，詳記尺寸、屋頂與龍柱等細節以利估算木料長度。
接著需「選木材」，選用重量較輕的福杉，方便戲臺的搭建跟拆除，並檢查木材是否有樹枝分岔留下的節點，節點超過一半易斷裂需作為廢料。木材選好後要依據結構圖鋸木、釘成框架，並利用邊角料裁切成斜角加固框架的四角。框架完成後要「綁布」，將白布釘好並繃緊，接著再「釘蝴蝶鈕」於木材間，使佈景可像門般開合。
隨後進入繪畫階段，要依照客戶的要求「打草稿」。陳明山回憶，早期需將廢木料剖成條狀燒製成炭筆打稿，如今則使用粉筆即可。確認草稿所需的圖案皆繪製完成後會加深定稿並「複印」，讓布的兩邊呈現對稱圖樣。先在要複製圖樣的空白布料上塗一層水，如果布面太乾印出來的圖案痕跡不明顯，太濕則會暈開，塗好水後將布面對齊摺疊輕輕按壓，而根據不同大小的圖樣，會需要一至二人共同對齊折疊完成。
圖案完成後就進入「打底色」階段，這也是使陳明山製作的佈景耐用度高的關鍵。與油畫不同，佈景使用水性顏料且不需再畫一層白色作為底色，上色時重點在於直接將顏料塗於布上，陳明山強調：「我們重點就是要把顏料滲透到那布的毛細孔裡面。」
早期顏料需燒水製作牛皮膠使顏料能附著於布上，但遇下雨顏料容易流失，現今的顏料中含有樹脂，黏性較高且耐雨水。然而許多佈景師傅為節省成本會將顏料用水稀釋成「色水」，陳明山則堅持使用高濃度的「色料」，讓顏色深入布料纖維之中，也正是這道關鍵工序使佈景耐用度更高，陳明山說：「人家可以用六個月的，我可以用六年以上的。」完成打底後，最後一步是「細部修飾」如光影變化、線條粗細等才算完成一幅佈景。
幕後工作者 吃力不討好的傳統手繪佈景
陳明山的佈景特色除了細膩的畫風，他也將曾經的繪畫工作經驗，如電影看板、商店招牌、醮壇與藝閣等帶入佈景的繪製，結合西方的油畫與國畫的工筆畫。此外，陳明山也不斷學習他人繪畫風格，無論是書籍資料、網路，陳明山將所學融入佈景彩繪，「我就是學生啊，我還是在學啊。」
在1980年代布袋戲最盛行的大家樂時期，由於當時民眾會問神明明牌簽賭，如果中獎就會酬神表示謝意，因此當時佈景需求量大。陳明山表示，那時他的劇團客戶在
100團以上，工作排程甚至排到兩年多以後，一個月至少要完成四組佈景，最多可以畫到七組。這樣高工作量讓他幾乎沒有休息，但也讓他的名字逐漸成為品質的象徵，「明山兩個字這一定是好的作品。」陳明山說有的人看到佈景還會特別確認作品旁是否有簽名。
隨著電視與網路的發展，布袋戲也出現新型線上演出形式，陳明山表示如今佈景需求量並沒有減少，他笑著說：「如果你出來畫佈景生意一定會很好，但是你一定會累死的。」但即使佈景需求未減少，為追求量產且隨著大圖輸出技術的出現，質感好、價格高且需花費較多時間、工序複雜的手工佈景卻越來越少。
陳明山坦言：「因為這個年代，佈景哦，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啊。」隨著願意投入學習佈景製作的年輕人越來越少，加上佈景彩繪師始終是站在聚光燈後的人，即使一幅佈景在舞臺上呈現，也未必有人知道作者是誰，陳明山說：「因為我們不是表演團體，我們是幕後工作者。」這種「看得見作品、看不見作者」的處境，也成為傳統佈景彩繪難以被社會認識的原因。
中風無阻傳承心願 願讓嘉義成佈景故鄉
長年高工時的製作，甚至曾為了趕工製作佈景一天睡不到兩小時，終究對陳明山的健康造成影響。 「因為你躺下來就是睡不著覺啊，還是起來畫哦。」陳明山曾歷經三次中風，前兩次他並沒有察覺身體的異樣，直到66歲時第三次中風才經醫生告知，了解自己過去已中風兩次，70歲時視力更因白內障影響而動刀治療，甚至手指都曾因過於疲憊在鋸木材時意外鋸斷。
當動作逐漸變慢，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必須改變工作方式，「我還是要把它繼續傳承下去，直到不能做為止。」陳明山感慨：「教學也是很辛苦啦，但是總是要把這個佈景彩繪這個東西傳承下來、記錄下來。」
體力上的局限，促使陳明山轉向傳承路線，他曾花費200萬左右付薪水培養學生，然而在諸多門徒中，如今唯有47歲的第五代徒弟何懋鑫堅守在側。
何懋鑫曾從事3D繪圖與系統櫥櫃設計，最終卻選擇將過去的基礎打掉重練，投入學習佈景製作，但他也坦言身為大師的傳人要背負著心理壓力，因為別人總會盯著看「這是某某人的徒弟」。即便如此，何懋鑫也認為手繪佈景的質感是量產的大圖輸出不可比擬的，在手繪佈景的每一筆、每一畫都藏有許多細節。
除了傳承技藝，陳明山也在網路上宣傳，他2025年在個人臉書上操作內台戲表演用道具的影片曾創下132萬次觀看數，吸引對傳統工藝好奇的民眾到工作室參觀。此外，啤酒品牌如酉鬼啤酒、麒麟Bar也在網路上看見作品後，主動上門請陳明山繪製酒標，使佈景彩繪這項技藝跨出傳統戲臺，進入商業設計。
2015年佈景彩繪通過「傳統工藝」項目的登錄，成為嘉義縣無形文化資產。而陳明山在縣政府的安排下開辦共80小時的教學課程，讓有意願的學校申請。師徒二人開始從工作室走入校園到國小、國中教學，介紹流派與佈景並讓學生實地操作。然而何懋鑫也坦言：「我們佈景彩繪的話，你是要把它當成工作，不可以當成興趣。」不論是在校園內的教學還是工作室的體驗，短短幾個小時的課程並不能完全了解佈景彩繪。
陳明山無奈地說：「大家都對這個區塊很陌生啦。」但對他而言，傳承不只是把畫法交給下一個人，更是讓下一代知道這項佈景技藝曾經存在，「大家都說啊雲林縣是布袋戲的故鄉對不對？所以我想把嘉義縣變成佈景的故鄉，我有這個目標，但是還是在努力。」
談及下一個目標，陳明山表示會盡可能複製過去戲院中表演的「內台戲」道具與場景，如背景可以像水面波動的水波景，將那些已經逐漸消失的技藝重新做出來。何懋鑫也期盼能跟隨師傅，將那些聽說過卻未曾親見的機關佈景學起來。
採訪側記
實際走進工作室，隨處可見斑駁的顏料與木架。在採訪過程中，陳明山雖經歷過中風與眼疾，但一說起他的學習經歷與所製的佈景，眼神便閃爍著光並侃侃而談，何懋鑫也在一旁細心補充細節。
而當聽到他們說「因為我們不是表演團體，我們是幕後工作者。」道出佈景彩繪不被人所知的辛酸才驚覺也許報導也是一種幫助他們「走出幕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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