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林韋廷、張詠詠/台北市中正區報導】
早上起床,你聽見的是手機的鬧鐘聲、路上的汽車喇叭聲,還是永無止境的電鑽施工聲?當我們對環境音失去感覺,只剩下「吵」和「不吵」的差別時,我們其實已經失去了和生活連結的能力。台灣聲景協會創辦人范欽慧觀察到,這種為了生存而被迫「關上耳朵」的習慣,正是現代人長期處於壓力狀態、甚至引發過勞的隱形殺手。我們往往把噪音當作都市生活不可避免的倒楣事,因此臺灣聲景協會發起了一場「寧靜追蹤師」的公民行動。藉由拿起手機偵測,試圖在雜亂的都市地圖上,精準找出一道名為「55分貝」的安靜場所。
被認證的寧靜點位共有18個,包含靠近東門市場的臨沂街44巷、台北小巨蛋對面的南京東路四段53巷住宅區外、大安森林公園籃球場旁,以及散落在內湖、南港等都會邊緣的其餘15個點位。這張地圖是民眾的生活聽覺指南,大家可以跟著地圖,在通勤或工作空檔前往這些低於 55 分貝的角落稍作停留,作為日常休閒與心理減壓的實體據點;日常生活中,這份地圖也能作為家長帶孩子散步、聆聽自然音的環境教育場所,讓市民在喧囂的城市裡找到可以真正放鬆的喘息空間。

范欽慧畢業於國立政治大學新聞學系,並取得美國雪城大學廣播電視電影碩士,身兼台灣聲景協會創辦人、金鐘獎資深廣播主持人與生態作家等多重身份。其行動的核心緣起於對都市人因噪音而產生感官麻木的反思,認為現代人為了在混亂環境中生存而被迫關上耳朵,卻因此喪失了辨識環境訊息的能力並累積生理壓力。為此,她推動了一場將「寧靜」從私人權益提升至公民基礎設施的行動,引入世界衛生組織(WHO)的55分貝宜居標準作為科學防線。在專業做法上,她在2023年發起了「55分貝靜土計畫」,藉由培訓寧靜追蹤師利用手機APP與LINE機器人,賦予市民監測環境的能力,並與學術機構合作建置寧靜地圖,將原本不可見的聲音壓力轉化為具體的視覺數據,試圖重建以人為本的聽覺空間。
當我們失去辨識聲音的能力
在台灣城市的日常生活中,噪音已經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但也因為太過普遍,我們反而忽略了它對身心的實質傷害。臺灣聲景協會創辦人范欽慧指出,人類的聽覺原本是為了接收關鍵訊息而進化的,例如風聲的轉變、動物的腳步聲等,這些聲音能告訴我們環境是否安全。然而,現代城市被飛機起落的轟鳴、機車催油聲與各種建築工程的施工聲填滿。這些聲音對大腦來說,不再是帶有訊息的「訊號」,而是一堆毫無意義的「震動」。
當大腦被這些無意義的聲音包圍時,會自動啟動一種保護機制,讓我們對環境音感到麻木,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吵雜的咖啡廳或街道上仍能專注,因為我們學會關上耳朵。但這種關閉聽覺的行為並非沒有代價。臺灣聲景協會理事長李沛羣從聽力學與生理學的角度解釋,即便人在主觀上覺得自己習慣了,大腦依然在不斷運轉,試圖從混亂的背景音中過濾掉雜訊。這種長期的過度負荷會導致身體內的壓力荷爾蒙持續上升。對一般人來說,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莫名的煩躁、專注力下降、入睡困難,甚至在明明沒做什麼體力活的情況下,感到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感。
「除非你戴耳塞,否則耳朵是關不起來的。當你處在這種環境,你的腎上腺素會不斷增加,心跳加快、血糖上升,長期下來平衡就會崩潰。」中央研究院地理資訊研究員詹大千解釋,當背景噪音過大時,人會認為這是不安全的訊號,我們會緊張、疲乏,所以促成了腎上腺素分泌,導致血糖上升、心跳加快,增加變胖的風險。以古代與現代聽到巨響為例,古代人聽到巨響,可能是背後出現老虎,所以血糖會瞬間變高;現代都市若聽到巨響,很可能是車聲、施工,但身體卻完全沒有動,就會單純產生血糖但沒有消耗,最後轉化成脂肪,成為變胖的風險。
范欽慧認為,這種集體現象讓都市人與環境產生了斷裂,我們生活在同一個空間,卻因為噪音的屏蔽,在感官上變得彼此孤立。這項計畫的第一步,就是要透過具體的分貝數據,讓大眾看見這些被忽視的健康隱患。我們必須重新認清:安靜並非只是為了舒適,而是為了讓大腦獲得真正的休息,恢復我們辨識生活訊息的能力。只有民眾意識到「安靜」是一項基本的健康需求時,我們才有可能去推動後續的環境改變。
用55分貝定義靜土
「吵」不只是感覺問題,而是健康問題。臺灣聲景協會引入了世界衛生組織(WHO)的建議,將「55 分貝」設定為城市生活的關鍵底線。對一般大眾來說,55 分貝的概念大約是一般辦公室的交談聲,或是輕微的雨聲。在 55 分貝以下的環境,你可以輕鬆地與朋友對話,不需要扯開嗓門尖叫,大腦也能在不感到壓力的情況下進行思考。一旦超過這個數值,噪音就會開始干擾人的神經系統,長期下來便會對身心產生負面影響。
55分貝靜土計畫的核心做法是與詹大千合作,設計「寧靜地圖」,這是一張將聲音數據化與視覺化的圖表。范欽慧在從事聲景研究中發現,台灣許多被標示為休憩區的公園,其實測音量往往超過 70 分貝,這幾乎等於站在繁忙的十字路口旁。這意味著,市民原本想要去放鬆的地方,在聽覺上其實是失靈的,反而讓身體承受更多壓力。透過地圖,原本看不見的聲音壓力變成了紅、藍的視覺顏色,讓大家一眼就能看出哪裡是健康的「靜土」,哪裡又是需要改善的噪音熱點。

這套標準的建立,是為了將噪音問題從個人的感覺抱怨轉向公共的科學對話。李沛羣老師提到,過去鄰里之間常為了噪音發生衝突,但往往因為缺乏客觀標準而無疾而終。有了 55 分貝這把尺,就能要求政府在都市規劃時,將聲音品質納入基礎設施的考量。例如,在學校、醫院或公園周邊劃設「寧靜保護區」,或是使用靜音鋪面、增加植被隔音牆等具體手段。這段行動的重點在於,當聲音被定義了什麼是宜居的聲音,安靜就不再是一個奢侈的願望,而是可以被量化、管理的權利。
寧靜追蹤師的城市搜索
寧靜地圖源於台灣聲景協會2023年時,在每年7月17日,台灣聆聽日所舉辦的倡議活動延伸,其核心目的在於引導民眾不要只用眼睛看世界,而是學會用耳朵聽,重新認識我們所處的環境;而為了彌補政府固定式監測站無法深入生活角落的不足,55分貝靜土計畫特別設計由25名公民志工組成的「寧靜追蹤師」,在2023年五、六月到臺北市巷弄、公園或街邊進行聲音的追蹤。
這些追蹤師是透過計畫成員舉辦的一系列專題講座,在理解聲景意義與環境責任後受邀加入的公民行動者,他們利用隨身攜帶的手機,配合特定的APP與LINE機器人,將原本僅憑感覺的「吵雜」轉化為數據紀錄。然而,當追蹤師走入巷弄進行實地監測時,也遇到了不少實務上的挑戰,最主要的困難在於數據被測量出來的落差,由於每個人使用的手機型號不同,麥克風硬體性能的差異會導致測出的分貝值產生誤差;此外,監測現場也常遇到意外干擾,例如測量到一半時路人突如其來的笑鬧聲或手機鈴聲,都會讓數據偏離了原本想捕捉的環境背景音。
針對這些由追蹤師反映的實務困境,李沛羣在計畫中提供了專業的技術配套。 首先,為了克服不同硬體導致的誤差,計畫導入了「雲端演算法」與「數據校正」機制。透過與中研院合作,將追蹤師回傳的原始數據與標準專業儀器進行比對與加權修正,確保最終呈現的數據具備科學公信力。
在校正追蹤師的手機的硬體誤差時,其實出現非常多因為手機不一樣而出現的問題。手機的價位可以低至幾千塊,高至五、六萬,手機麥克風的品質天差地別;再來是手機麥克風的功能,主要只是拿來講電話,所以會做降噪或把聲音柔和化,如果要變成專業的收音設備,反而會因為這些因素而變得不準確。
詹大千解釋校正手機的過程,是在一間交誼廳中心放置標準噪音機,設定70分貝的噪音,並讓追蹤師使用測量分貝的APP(NIOSH SLM、NoiseCapture)。若手機測出來是74分貝,追蹤師就要手動儲存校正結果,確保測量分貝數的準確程度。其次,為了排除暫時性的雜訊干擾,李沛羣老師建議追蹤師採取多次採樣的策略。藉由LINE機器人的指令引導,追蹤師會在同一個地點進行多時段的測量,透過拉長時間軸來進行平均值計算,以信義區松勇路15號的巷子為例,雖身處豪華住宅街區,卻因為建築物的機房聲不斷,平均的音量上升到56分貝,最高音量為65分貝,而不被歸類為靜土;相較於緊鄰大馬路的忠孝東路五段的巷子,雖然最大音量達到63分貝,但因為多個時段的測量,導致均值聲音不會只有交通繁忙的時候,也將離峰時段的聲音數值算進去,因此成為了靜土。這種做法能有效過濾掉偶發的尖峰噪音,提取出真正反映該區域生活品質的環境噪音,一名寧靜追蹤師也表示,一個原本45分貝的地方,只要有一輛摩托車經過,就會讓整個音量飆到七十分貝以上,使她對環境整體音量改變與起伏因素更加敏感。

從「講座培訓」到「科技除錯」的流程,讓寧靜追蹤師不再只是隨興的測量者,而是具備基本聲學素養的公民科學家。 當追蹤師在生活中識別出噪音熱點後,他們不僅僅是回報數據,更是在學習如何精準地描述聲音的來源,是老舊冷氣的低頻、過剩的商業廣播,還是交通動線設計不當? 覺察力的培養,讓原本只能無奈忍受都市噪音的居民,能夠看清問題的能力與改變現狀。當這些經過科學校正的數據匯集成「寧靜地圖」後,原本零碎的個人抱怨,就轉化成了具備談判實力的政策依據,推動著城市朝向更聽覺友善的目標前進。
從寧靜權發動的都市革命
范欽慧主張,寧靜權不應該是只有買得起高級住宅的人才能擁有的特權。在一個健全的社會中,高品質的聽覺環境應該是像乾淨的水一樣,屬於所有人的感官基礎設施。當我們透過寧靜地圖識別出城市的靜土後,就能讓聲音設計成為都市規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一個安靜的城市,才是一個有能力互相聆聽的社會。李沛羣指出,當環境噪音降低,人們的心理壓力減小,溝通時就不需要提高音量或帶著情緒咆哮。安靜的環境能促進人與人之間的理性對話,重建失落已久的鄰里連結。聆聽,本質上是對他人存在的一種尊重與接納。這項計畫雖然從測量分貝開始,最大的訴求是對「人」的關懷。靜土計畫所爭取的每一分貝下降,實際上都是在為社會爭取生存空間。
透過55分貝計畫與寧靜地圖的建立,我們看到科技如何賦予市民工具,去指認環境中被忽視的噪音壓力。這項行動的終極目標,是讓「寧靜」不再只是豪宅區的特權,而是像乾淨的飲水一樣,成為都市設計中必須保障的基礎設施。當更多市民透過講座成為「寧靜追蹤師」,並利用科學校正後的數據參與討論,就能從單純的噪音防制,轉向更高品質的聲景規劃。這不僅是為了減少分貝,更是為了在繁忙的城市中,為每個人守住一處能安心休息、恢復感官健康的聽覺綠洲。
採訪側記
在採訪時對范老師研究的聲景記憶非常有印象,我們如何解讀當下的聲音,並且對環境作出詮釋,都源自於先前對不同事情的記憶,這也讓我回想高中時被馬路上的車聲吵醒而煩躁的記憶,透過與計畫成員溝通,才理解聲音對人的影響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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