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路語嘉、李昱瑾/台北市大同區報導】在一個室內空間裡，學員兩兩一組，不分男女，按照指示觸摸彼此的手臂、肩膀或背部等部位。每一次觸碰後，會有一段停下來感受身體反應的時間；進行觸摸的過程若感到不適，也隨時能夠喊停。課程讓參與者透過實際的身體接觸，直面在互動中出現的變動與差異，並且更清楚辨識自己是否因被碰觸產生不安，抑或是碰觸他人時所產生好奇、不自在、慾望等情緒。
#MeToo 運動後，大眾更明確的劃分身體界線；然而在人際互動中，身體的感覺往往不是「可以」或「不可以」的二選一，會因關係、環境與情緒而持續變動。針對這樣的落差，舞者周寬柔將過去在舞蹈與行為藝術中累積的身體方法，發展出「情慾身體系列工作坊」，透過觸摸相關的練習，讓參與者在安全與清楚規範的場域中，真實面對身體的變動、協調彼此的界線，也理解情慾並非單一方向，而是需要被練習與討論的經驗。
周寬柔從七歲開始學舞，高中就讀舞蹈班，長期以技巧與固定動作為主的訓練，讓她熟悉身體如何被要求精準、穩定，但較少機會討論「觸摸時的感覺」或「身體在不同情境下的反應」。大學接觸女性主義後，第一次從身體感受與關係的角度重新檢視這段經驗，也開始關注觸摸、被觀看與靠近他人等細節，是如何影響身體的變化。
這些思考成為她進入觸覺研究的起點。她發展了街頭行為藝術「Free Touch」。表演者會在公共空間邀請陌生人進行「以明確同意為前提」的短暫觸摸，例如把手放在彼此的肩膀、手臂上。這些互動在公開場所進行，用來提問－－在公共空間被看見時，人的身體界線會如何改變？又如何因陌生人的接近而產生緊張、退縮或想靠近的衝動？後來作品被帶入劇場，以一對一形式，讓觀眾在安靜、封閉的空間內，專注感受被觸摸與回應的身體變化。周寬柔注意到，多數人平常缺乏討論觸覺與身體感受的場域，也很少有機會練習如何面對慾望、界線與不確定等身體變化。2023年底，她開始將這些觸覺研究的方法，調整為民眾能自行報名參與的形式，發展「情慾身體系列工作坊」，課程包含移動暖身、說明自身界線、距離調整、觸摸練習與討論時間，讓參與者能在安全的環境裡，體會每一種因肢體觸碰帶來的感受，並且認識自己的身體界線。
安全設計成形 建立退出機制與現場規範
舉辦「情慾身體系列工作坊」前，周寬柔花了段時間蒐集與觸覺相關的實例。她曾前往 BDSM 聚會—一種建立在明確同意與事前協商上的身體探索文化；觀察在高感官刺激的情境中，參與者如何以事前協商和規範，維持身體接觸的信任並於德國的「Touch&Play 工作坊」，認識以即興身體接觸為基礎，結合同意、覺察與性別探索的練習，觀察不同場域如何處理慾望與界線。工作坊的進行牽涉身體接觸，從互動距離到喊停機制都需要清楚規範；為此周寬柔發展出一套因應措施。課堂現場設置一個「安全區」，作為任何人需要暫停退出時可以稍作休息的空間。另外，以「鑼」作為全體休息五分鐘的訊號，只要有人主動敲擊，課程就會立即暫停。
早期的參與者多半來自表演藝術領域。隨著課程逐漸穩定，也開始出現更多不同背景的人加入，包括在校園性別平權社團活動的學生、BDSM 研究社的成員，以及有身體教育或諮商背景的參與者。這些累積讓工作坊逐漸從少數人參與的課程，延伸為涵納更多異質性的場域，也讓周寬柔在不同場域測試、調整並穩定工作坊的結構。
拆解身體互動 練習整理身體感知
為了讓學員的身體進入狀態，首先會進行一段讓大家「打開身體感知」的移動練習──透過走動、換位，讓參與者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步伐、呼吸。接著會讓學員分享自身「界線」，告訴大家自己不希望被碰觸的部位。周寬柔說：「很多人其實不知道怎麼講自己的界線，或是講出來以後才發現那不是全部。」透過引導，如「此時此刻不想被碰到的身體部位？」、「不想要會痛的碰觸」等語言，讓學員練習清楚的表達想法。
當語言界線建立後，課程會進入「距離練習」。參與者透過調整彼此的距離，感受全身緊繃、戒備、退縮，或是想靠近某個人、對其產生好奇的感受。有著表演藝術工作背景的宋偉杰，作為周寬柔長期的合作夥伴，及擔任工作坊的助教角色，他觀察到：「界線不是固定不變的，它會一直產生變動。」這些變化在日常中或許難以察覺，但在情慾身體系列工作坊中，成為被討論的主體。
「當我們在觸摸的時候，不只是人，風也在摸我。『觸摸』是整個場域共同交織出來的事。」周寬柔說，身體碰觸的過程，關乎於空間的功能性與限制，以及大家如何擺放身體。觸摸的人覺察自己的慾望與期待，被觸摸的人則感受身體在不同部位被碰觸時的反應。在這些往返中，學員逐漸更清楚的辨識身體訊息，理解自己對距離、接觸與情慾的細微反應。
工作坊作情感容器 涵納個體差異
周寬柔發現，許多參與者在練習裡第一次看見自己的「慾望」。有人原本只是按照指示進行觸碰，卻在途中突然冒出「好像很想碰對方某個身體部位」的衝動。這些反應在日常裡可能被以有色眼光看待，但在工作坊則是可以被提出來討論與理解的身體訊號。
課堂中的「安全區」也出現意料之外的使用方式。周寬柔說，通常大家都會認為安全區的設置是提供給「被摸得不舒服的人」，但也有人是因為「認為自己好像讓別人不舒服，不知道接下來在這個空間該如何擺放自己。」而主動到安全區。這擴展了安全區的功能性；不只是提供自我保護，也讓人重新整理人我之間的關係。
課程中會請被觸碰者以「紅燈、綠燈」表示是否可以接受目前被觸碰的範圍。周寬柔分享，曾有學員在練習裡一直回答「綠燈」，但表情卻非常僵硬；她當下沒有介入，而是選擇相信對方的判斷；事後詢問，對方說自己並不是不舒服，而是覺得被觸碰的部位「太普通」，沒有引起明顯感受。這讓她意識到，帶領工作坊時最重要的，是不要代言任何人的感受，而是尊重每位學員的感知方式。
對許多參與者而言，這樣的空間提供了第一次「可以講出來」的機會。因為大家彼此不認識、沒有權力位階關係，分享變得容易許多。周寬柔提到，有人從未講過某段身體經驗，但在工作坊裡說出口後，才發現「原來這件事並不會像自己以為的那樣被視為怪異」。這些覺察可能不會立即改變日常生活，但會成為之後理解自己反應的重要練習。
互動情境交替 帶出意料之外的身體反應
學員王瑞川，過去看過周寬柔的作品而報名參加課程。他分享，身為異性戀者，以為自己會對於與同性的身體接觸感到排斥；但實際互動後，他卻能接受比想像中更高程度的靠近。和不熟悉的男學員練習時，透過先聊天，增加對彼此的信任度，再碰觸肢體等循序漸進的方式，找到讓彼此都自在的節奏。工作坊還有一個練習是透過手勢「指揮」夥伴行動，可以是往前走、蹲下，甚至跪到地上等行為。王瑞川說，面對夥伴「完全服從自己的指令」，他感到十分不安；也因此重新看見，原來自己在面對權力時會本能退縮，且不太習慣站在主導的位置。
另一位學員陳語佳，因為是人體模特兒，也偶爾舉辦與性別相關的活動，對身體互動並不陌生。她分享，最有感的是「拒絕練習」──兩人一組，彼此想像一個自己十分渴望的物品，並對另一人反覆利用各種方式提出要求。過程中可能是以放低姿態的方式，或是命令語氣；另一人則必須清楚表達拒絕。她說，自己在生活中常因「不好意思」而不敢拒絕他人，但這個練習讓她實際練習「只要不想要，就可以直接說出口」。後來在她主持的活動中，參與者討論性騷擾經驗時，她也借用了工作坊的練習方式，讓大家嘗試用語言表達界線，將所學應用於生活。
工作坊的助教宋偉杰也提到過一位朋友的例子。這位男性友人一直以來的自我認同都是同性戀。某次練習與有著「女王」形象的女搭檔互動時，意外察覺自己對觸碰有情慾反應。對方事後跟他分享，即便做過非常多與身體和情慾相關的探索，但從來沒有想過會對生理女性產生慾望。因此，對自己的身體有了新的理解。
周寬柔認為，情慾身體系列工作坊不是要教出標準化的同意技巧，而是讓那些日常缺乏練習機會的身體情境，能在安全的場域中被實際練習。在辨識身體訊號、說出界線、面對不安，以及理解慾望的過程中所出現的情緒與感受，都是一種「選擇」；即使「不舒服」，也是參與者當下選擇要面對的反應。可以繼續確認那是否是自己的界線，抑或是及時喊停。這些判斷本身，正是每個人重新理解身體界線的方式。
採訪側記
訪談寬柔老師的經驗，是一個讓人可以不斷去重新思考情感、慾望與兩者之間框架的過程。她談論「情慾」的方式與我們原本想像的截然不同；不以道德去限縮情慾，而是從最本能的身體反應談起，把那些羞於啟齒的慾望、猶豫與不安，都視為可以被理解的經驗，並且提供一個能夠讓參與者感受最真實情感流動的空間。在 #MeToo 之後、多數人對觸摸更加敏感的時代，她仍選擇帶領這樣的課程，讓我們十分佩服。當科技與疫情讓人與人的距離越來越遠，能重新回到最原始的接觸與感知，反而變得格外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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